不见春山_惊蛰物语【完结】(69)

  赵平芜心里一沉:“给我解开。”

  春盏没再犹豫,蹲下来解绳子,刚解到一半,船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日光涌进来,照得赵平芜眯了眯眼。来人身形高大,弯腰进来时船舱顿时显得逼仄。

  是卫琢。

  他回来了。

  赵平芜眯着眼,一时看不清他的脸。

  卫琢背着光站在舱口,日头从他身后涌进来,只勾出一道轮廓。肩宽腰窄,玄色常服被河风吹得贴在身上,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的小臂上沾着泥和一道不知在哪儿蹭的血痕。

  他面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下颌绷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从她手腕上那道绳子勒出的红痕扫过,又落到她脸上,停了停,却什么也没说。

  他侧身让开半步,赵平芜这才看见他身后甲板上蹲着个人——正是方才不见了的船夫,双手被反绑在背后,嘴上塞了块布,一脸惊惶地缩在船舷边,旁边还撂着根捆人的麻绳。

  卫琢方才进舱之前显然已经把人料理了。

  赵平芜张了张嘴:“卫——”

  卫琢没应声。他蹲下来,三两下把系在横木上的绳子解了,攥了攥她的手腕,翻过来看了一眼那道勒痕,眉头拧得更紧,手上的力度放轻了不少,却还是一个字没讲。

  他把绳子往旁边一扔,转身掀开船帘先出去了,只丢下一句:“先出来。”

  声音不高,听着却让人后脖颈发凉。

  春盏吓得大气不敢出,扶着赵平芜站起来。

  赵平芜揉着手腕走到甲板上,卫琢正背对着她站在船头,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望着往后退的河岸。那个被捆着的船夫呜呜了两声,被他一脚轻轻踢得闭了嘴。

  卫琢把船夫提溜起来扔到岸上,交给随后赶来的副将,自己翻身上了马,全程没看赵平芜一眼,也没跟她说过一个字。

  赵平芜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行驶得很稳,赵平芜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卫琢骑马走在前头,脊背挺直,一路没回头。

  到辞忧阁时天已经擦黑了。门口站着两个卫府护卫,一左一右,腰里挎刀。

  卫琢掀开帘子,冷着一张脸,仍是一言不发。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像是赵平芜是什么易碎的瓷器,只能小心小心再小心的对待。

  二皇子迷药下的量很足,见效快,恢复也需要更长的时间。

  赵平芜下了马车,脚一沾地便觉着不对,像踩在棉花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她下意识伸手去扶车辕,手还没够着,旁边一只手已经伸过来,横着把她整个人捞住了。

  卫琢一手托着她后背,一手抄起她膝弯,直接把人抱了起来。赵平芜猝不及防,身子一轻,为了不摔下去本能地伸手搂住他脖子。

  这一搂,就贴得近了。

  赵平芜的耳朵正好贴着卫琢的胸膛。隔着衣料,能听见他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却比平常快了些。

  他抱着她往门里走,步子很稳,手臂也稳,一点儿不晃,只是胸腔里那颗心还没慢下来。

  赵平芜靠着他,药劲未散,脑袋昏沉,耳朵贴在那片温热上,听着听着,忽然觉得自己手腕上那圈勒痕也没那么疼了。

  从她这个角度,赵平芜只能瞧见他半边下颌和耳廓。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线条硬邦邦的,像咬着一股劲没松。胡茬冒出来青茬一片,下巴颏上还有一道浅浅的印子,大概是连夜赶路时被什么刮的,没来得及处理。耳廓被河风吹得有些发红,鬓角沾着灰,几缕碎发被汗黏在太阳穴边上。

  卫琢抱着她往门里走,步子稳,手臂也稳,一点儿不晃。

  赵平芜搂着他脖子,能感觉到他后颈的衣领被汗浸得有点潮,隔着布料透出体温来。他面色还是沉,嘴唇抿成一条线,目视前方,从头到尾没低头看她一眼,也没吭声。

  门口两个护卫见了,一个推开门,一个垂手让到旁边,谁都不敢多嘴。

  赵平芜靠着他,药劲还没散干净,脑袋昏昏沉沉的,却还是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你是刚从朔州赶回来吗。”

  卫琢没应声。隔了两息,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嗯。”

  声音很低,闷闷的,却像是在较着什么劲,还是没低头看她。

  第59章 剖白

  赵平芜被卫琢抱回了自己的房里。

  卫琢的动作很轻, 把她放在床边后,依旧一句话没说,直接离开了。

  赵平芜心里乱得很, 加上药效的后遗, 整个人仿若灵魂出窍一般,完全思考不了任何事情。

  白日气候正好,她穿得单薄, 现在后知后觉感到一股凉意。

  她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一路上, 赵平芜有很多次都想开口说些什么, 可卫琢那冰冷的目光却始终在她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和平日的卫琢完全不一样,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一想到那个眼神,赵平芜感觉像有一双无形的手隔空揪住了她的心脏, 逼得她喘不过气, 肋骨处一阵酸涩,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蚕食她的血肉,想要吞食掉她的心脏, 破土而出。

  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起来,赵平芜以为是迷药又要发作了,顺势侧躺下, 头枕着被子,只想再睡一觉,忘掉所有的事情。

  也许这一切只是一个梦, 醒来就好了。

  赵平芜揉揉眼睛,想要让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指腹却触到了一片潮湿, 泪水不知何时突破了眼眶的束缚, 翻过鼻梁,沿着眼尾,打湿了被单,洇出一片阴影。

  明明自己什么都没做,被迫被传谣言,被迫出逃,再被卫琢带回来。

  赵平芜感觉自己像失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任由背后的人操纵着自己。

  这样是不对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赵平芜不喜欢这样,在她的想法里,有了什么误会就应该及时说出来,解释清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说。

  二哥说的不错,当年母妃受宠的时候风光无限,可后来被陷害的时候,皇帝也是第一个相信谣言的人,也许他就是那样一个薄情的人。

  可赵平芜不认为卫琢也是那样的人。

  眼皮变得越来越重,赵平芜扯过被子,把自己整个包住。

  她是蜷缩着的,这个姿势让她想到了小时候和母妃一起睡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很喜欢抱着母妃的手臂,这样母妃一有动静她就能第一时间感受到。

  被子里的空气很稀薄,带来微微的窒息感,但赵平芜不讨厌这种感觉,反而觉得有一种莫名的安心。

  不知道睡了多久,赵平芜再睁眼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屋内并未点灯,窗外灯笼的光亮透不过纸窗,像是有什么结界,把一切光亮和声响都隔绝在外。

  赵平芜掀开被子,小口呼吸着外界的空气,带着几分凉意,温度骤然的变化,呛得赵平芜止不住的咳嗽。

  本来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一咳嗽,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涌。

  赵平芜胡乱用袖口擦了几下,爬起来靠到墙角,抱膝坐着,头枕在被子上。

  眼睛盯着窗户,像是要透过窗户看到窗外的情形。

  可惜赵平芜并不是什么奇人异士,做不到这样的事情。

  眼睛慢慢适应了室内黑暗的环境,她给自己倒了杯茶水,重新回到床角,小口吮着。

  茶水是冷的,但赵平芜也无暇在乎这点小细节。

  “叩叩——”

  敲门声响起。

  赵平芜想去开门,可身体却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完全提不起劲。

  卫琢站在门外,起初他还以为公主没听见,可随着声音的加大,屋内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屋内并未点灯,因此卫琢也无从得知里面的情况。

  他的心跳滞了一瞬,无数种不好的想法在一瞬间爆发,卫琢有些慌了。

  他得知了秋猎的消息,算了算时日,本想着可以赶回来在公主面前露一手。可还没到京城,就听到了许多不好的流言。

  卫琢第一反应是赵平芜得罪了什么人,德妃当年的事情卫琢是知道的,公主一个人在京城无依无靠的,卫琢担心出什么事情,加快脚步,一整夜没歇的赶回到京城,却得到了公主被人带走的消息。

  他的精神一直紧绷着,公主的手腕都被磨红了,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可他实在太累了,完全控住不住自己的表情。

  回到府中,卫琢把自己仔细收拾了一番,好歹不是方才那样灰扑扑的了。

  敲门一直没人回应,卫琢刚想直接推门查看清楚,就听到了茶杯碎裂的声响。

  声音是从门后传来的,屋内只有赵平芜一人,应当是她不想说话,直接把杯子砸向了门的方向。

  卫琢抬起的手一时进退两难,悬在离门一寸处,不知还应不应该敲门。

  门内又重归寂静,方才发生的一切仿佛只是卫琢的错觉。

  卫琢站在门口,没有离开。

  他想,遇到这种事情最难受的应该是赵平芜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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