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曲折内情,陆修珩自是不会与沐夷光言说的,只云淡风轻道:“万事俱备,不必担心。”
沐夷光见他神色轻松,不免又胡思乱想:“殿下忧心国事,却不顾惜身体,臣妾若不在这里好好看着,谁知道殿下是跑到吴淞江,还是秦淮河边去了。”
秦淮河是六朝盛世烟花地,这一顶帽子着实扣得冤枉。
陆修珩装作没有听出来她的讽刺,干脆领了情,看她能作出什么花样来:“既然太子妃盛情,孤便却之不恭了。”
第42章
既然说好了要侍疾, 那便得实实在在做些事情,见殿下现在左右无人侍奉,沐夷光立刻便转着轮椅要去添茶。
陆修珩正在批阅这几日积压的文书, 他惯来不喜人近身伺候, 刘宝又下去煎药去了,偌大的文华殿里就剩了两个人, 安静得落针可闻,因此,辘辘的轮椅声听着格外明显。
他无奈地从文山中抬起头来, 便看见沐夷光转着轮椅,往摆了茶点的次间走去。
偏偏次间的地台与正殿不是平齐的, 砌了两层玉阶,太子殿下扶着额,正要问她意欲何为, 便已经看见他的太子妃勇敢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扶住门框,似乎要从玉阶上跳下去。
陆修珩的眉头跳了两跳,身体已经迅速做出行动, 起身, 大步流星走过去,拦下了她。
至于为何不出声询问,自然是怕自己贸然出声,反倒吓住了她。
说是拦也不尽然, 为了防止她从玉阶上摔下去, 他伸手虚虚圈住了她, 远远望去,两人像是在亲密相拥。
忽然被殿下拦住, 沐夷光差点没反应过来,她的身子晃了晃,还是靠在殿下的手臂上借了力,才没有摔倒。
清浅的青桂气息萦绕在鼻尖,沐夷光嗔怪地看他一眼,脸上燃起好看的红晕:“殿下这是做什么?”
……他好心过来帮她,反倒被倒打一耙了。
陆修珩凉凉地勾唇,刻薄道:“孤怕你摔着了,又怪是孤弄疼了你。”
毕竟依照太子妃的逻辑,若是在为自己侍疾时受了伤,那就是自己害的。
沐夷光果然没有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
她在殿下的怀中抬起头,理直气壮:“若是臣妾在为殿下侍疾时受了伤,那就是殿下责任。”
太子殿下只能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趁早把这责任扼杀在萌芽之中了。
见沐夷光已经站稳,陆修珩收回了手,语气无奈:“孤还没有问,你这是要做什么?”
沐夷光一脸无辜:“臣妾想为殿下沏茶。”
……所以不仅打算单脚跳下去,还想要端着茶跳上来是吗?他竟不知太子妃还有如此好的身手。
陆修珩蹙眉:“你坐好,孤自己来。”
沐夷光顺水推舟地坐回轮椅上,又叫住他:“殿下要不要再用些定胜糕,臣妾瞧着色泽好看,寓意也好。”
定胜糕是应天府有名的糕点,将香米、糯米研磨细腻均匀,混入红袖米粉调成淡淡绯色,中间是糖桂花和红豆沙,松软清香,入口甜糯。
陆修珩淡淡睨她一眼,索性将茶盘和定胜糕都端了出来,引她在茶桌前坐下。
清泉入杯的声音响起,沐夷光的眼神情不自禁就从定胜糕挪到了太子殿下的手上。
陆修珩手中执着紫砂胎的黑漆描金菊花图茶壶,干净修长的手指被那浓烈的黑金之色衬得如同白玉一般,行云流水地为自己与沐夷光各沏了一杯湄潭翠芽,青绿肥嫩的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化作一盏黄绿明亮的茶汤。
沐夷光就着茶香,满足地咬了一口定胜糕,只觉得齿颊留香,余韵悠长。
四枚定胜糕,她一人便吃了三个,这才想起来将盛了最后一个定胜糕的青瓷葵口碟往殿下那边推了推:“殿下要不要也尝尝?”
“不必了,”他的尾音微微上扬,散漫里似乎藏了一分被忽视的不甘,淡淡地提醒她:“太子妃今日到文华殿,是找孤为你侍疾来了?”
沐夷光看了看殿下,又看了看自己,这话好像很难反驳。
她赶紧放下定胜糕,笑得乖乖的,给殿下说好话:“臣妾是真心想要照顾殿下的,没想到殿□□恤臣妾伤情,待臣妾更好,臣妾今日一定会乖乖喝药,绝不给殿下添乱了。”
那如玉的指节环着同色紫砂胎茶盏,并未啜饮,而是轻轻把玩了一圈。
想到沐夷光喝药时的痛苦表情,陆修珩的心情又愉悦起来,嘴角勾起的弧度在茶汤升腾起的雾气里变得模糊不清。
“那孤便拭目而待了。”
很快,刘宝和长缨便将熬煮好的汤药端上来了。
两碗汤药都是乌漆墨黑的,非要说的话,太子殿下那碗稍微清亮些,瞧着没那么苦,太子妃娘娘那碗则浓郁些,一看便难以下咽。
太子殿下率先垂范,已经将汤药一饮而尽,又用清水漱过口,太子妃仍旧捧着药碗犹豫不决。
在座都是见识过沐夷光喝药时有多难缠的,齐齐将目光投向她。
还未喝药,沐夷光便已经苦着一张脸了,她用干净的瓷勺在药碗里沾了一点,正好浅浅覆住勺底,她视死如归地抿了一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