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投机半句多,陈为宁叹一口气,自顾自往前走,终于消失在拐角,再不可寻。
张季玹的小厮见陈家三姑娘走远了,才从一堆杂草里钻出来,第一句就是:“公子!新夫人真标致!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是吗?可是脾气好像还不小。张季玹对着绿竹叹气:“唉……这可怎生是好?”
绿竹还以为张季玹在为陈家三姑娘的冷淡发愁,于是嘿嘿一笑:“姑娘出身世家,自然矜贵些,等日后迎进府里就好了!”
张季玹心里实际想的,却是圣人的旨意。陈家是个搅屎棍一般的存在,不管香的臭的都要横插一脚。因着皇后的人选,圣人就跟内阁置了一回气,好不容易圣人预备消停了,内阁那几个老东西又要搞出点事儿来恶心人。
圣人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货色,他说封徐娘娘当贵妃,没准儿就假戏真做,彻底跟内阁撕破脸。圣人自然不怕甚,都这份上了,内阁也不敢废帝。唯一要受天下人唾骂的,就只剩一个徐娘娘。
偏偏圣人给张季玹的口谕,字字句句又都透露出他对徐娘娘的袒护。既不能跟内阁服软,又不想让徐娘娘声誉受损,就得要陈家先歇了菜,再翻不了天。
张季玹再是神通广大,他的手也伸不到陈家去,本想借着三姑娘当天梯,如今看来,她倒有主意得很,不好糊弄。
既然不好糊弄,那就慢慢糊弄吧,张季玹咂咂嘴,领着绿竹打道回府。
另一头,陈为宁跟陈夫人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生平头一回对自己伯娘说了句重话:“您怎么敢的!既然张家四公子先来了寺里,咱们府里就不能错开吗?”
如此精心设计的一场偶遇,不料却惹得陈为宁如此嫌弃,陈夫人心里还怕她坏了跟张家的亲事,急道:“你跟阿季,拌了嘴?”
阿季?什么阿季!那是活生生的外男!陈为宁被气得说不出话来,声音一下就哽咽了:“这些年养在您跟前,您教我识文断字、读书明理,我自认学无所成。可您!往日耳提面命的那些道理,您竟忘了不成?”
那有什么办法呢……张夫人私底下给陈夫人传了信儿,说想在香积寺让两个订了亲的孩子私底下见一见。婚事都定了,依着陈家如今这个破落样,哪还敢跟张夫人讨价还价?
陈夫人正了脸儿,大喝一声:“姑娘这是在怪我吗!”
陈为宁知道这一个两个都跟结过痂的石头一样百毒不侵,除了功名利禄,什么都软化不了这群人的心门。她认命地闭了眼儿:“为宁不敢。”
不光这一对未婚男女为着徐沅的事儿操心,徐沅自己在内宫里,也觉着孟旭胡闹得紧。以前孟旭当太子的时候,多少闲气都受了,如今一朝称帝,还是日日受气,心里难免有些躁郁。
徐沅更知道,圣人只是在拿她跟各位王公大臣们争闲气,心里有了成算,只回回去重华殿请求面圣,圣人又不肯听她分说一二。
徐沅在重华殿闭门羹吃得多了,头一两回还有些生疏,等到后面,跟殿里的花花草草都熟悉起来。圣人不肯见她,她就日日在外间枯坐。只需赵德胜给她备一盘棋,徐沅就能安分守己,借着圣人的地界儿,消磨一下午的时光。
隔着云锦屏风,圣人在内室批阅奏摺,徐沅在外间举棋若定。虽不相见,圣人却也没赶徐沅走。甚至到了晚膳时分,还给她单独传了膳。
两个人东一处、西一处,赵德胜也不知道圣人心里在盘算什么,只能跟他请旨:“皇爷,这徐娘娘都来了好几天了,您怎么一直不予理会……”
孟旭倒是想跟徐沅说说话,可又不想谈朝堂上那些气死人不偿命的屁事儿,于是问道:“她竟不无聊?”
徐娘娘一开始只是在一张椅子上端坐,到后面胆子也大了,东瞧西看,除了圣人处理政事的书房不敢进,这重华殿都快被她翻过来了。
赵德胜有些苦涩:“皇爷,您还是见见徐娘娘吧……”
看着赵德胜的脸色,孟旭弯了嘴角:“她折腾你们了?”
要说折腾,也说不上。徐娘娘待人和气,见了谁都是未语先笑,自有风情。
赵德胜说:“娘娘有甚吩咐,奴才们本该尽心竭力!只是徐娘娘她,她日日扭着殿里做杂役的奴才们一道下棋品茶……她一来,奴才这个大总管说话都不怎么管用……”
这倒像是她做出来的事儿,孟旭很有几分无所谓:“随她去吧,都是小事。”
赵德胜却觉着很被徐娘娘打扰,忍不住埋怨圣人:“也是皇爷您自己惯的!”
徐娘娘日日来,虽然不肯相见,却又要重华殿的奴才们好好侍奉她,这不就是没事找事嘛!真要不想见,一道圣旨撵了就是!
也就是徐娘娘还算得宠,再怎么胡搅蛮缠,只要不过分,圣人都不曾真个与她置气。甚至,赵德胜冷眼瞧着,徐娘娘日日在圣人屁股后头打转,圣人根本就是乐在其中得很!
赵德胜仰天长叹,这人啊,还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孟旭见了赵德胜一脸苦闷,也不好真闹到妲己纣王那个地步,于是善心大发:“好了!我这就出去瞧瞧她!”
孟旭一天里得有五、六个时辰都在批摺子、见大臣,此时到院里走两步,甚至还觉着心旷神怡。他一出来,就听见徐沅嚷嚷着要把重华殿前院的秋海棠挪到钟粹宫西配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