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子将要满五岁,话比小时候更多,跟着阿丑耳濡目染,小小年纪便头头是道:“爹自己来找我的,我又没去找他!娘,您怎么单说我呢?”
徐沅接过惊雀递过来的湿帕子,仔仔细细替小萝卜头擦了黑黢黢的手,一气之下狠戳了喜子的额头:“成日里领着小中人们胡闹,你自己瞧你这手,是掏了哪里的狗洞不成?”
喜子被圣人纵得不知天高地厚,被他娘骂了,也依旧嬉皮笑脸:“还不是后院那只呆鹅,一直撵它一直跑,可把儿子累坏了。”
呆鹅指的是多年前圣人赏下的那只飞鹤,常年养在长春宫,如今正是老态龙钟的时候。
徐沅听说儿子扰了珍禽养老,脸色更不怎么好看,语气也比之前加重不少:“你二哥像你这般大的时候,已经在南书房读了不少圣贤书,反倒是你,去年就跟着师傅进学,怎么越发没了规矩体统?”
虽不指望喜子能比阿丑出挑,但也不能养成个纨绔,断送大好前程。徐沅今晚上有心当一回严母,又狠骂了喜子两句:“你再胡闹,我便不许你在宫里四处走动,每日下了学,除了回宫,哪也不许去!”
喜子趴在床上,仔细思索了母亲的话,托起腮问:“二哥那儿也不许去吗?”
“不许!就算你爹叫你,也一律不许!”
圣人在儿子面前,一向表现得很听徐沅的话,这就让喜子发起愁来:“娘,您生气了么?”
春雨簌簌的夜里总难免带着寒气,徐沅接过宫人们递上来的汤婆子,仔仔细细放在了喜子脚边,过后才回答:“是有些气,你自己说说,这些日子是不是淘气得过了分?”
喜子这几天,不是吵着圣人玩啊闹的,就是领着小中人们在内宫里横行霸道,颇有阿丑小时候那股子顽皮劲儿,的确不如幼时好管教。
至于这背后的原因么,一则喜子正处在活泼好动年纪,二则圣人皇后连带徐沅都过于骄纵,若还要追究,那阿丑也得无辜受牵连。
阿丑如今多在朝堂上走动,连回内宫的时辰都有了规定,喜子等闲见不到他的面儿。少了哥哥的陪伴,便只有圣人还肯哄自己玩耍片刻,眼下连亲爹也不在,喜子越想越觉得难受。
他又从被窝里爬起来,主动往徐沅怀里趴,话音闷闷的:“学堂里师傅教我的,我都认真学了,没有偷懒。二哥时常不在,除了爹,没人跟我玩。娘,您能叫他回来吗?”
没办法,圣人的孩子就那么些,永嘉公主一出嫁,阿丑又在前朝和军营里忙着,喜子年纪小,读书进学样样不赶趟,注定得形单影只一段日子。
可皇帝的儿子,怎么能耐不住寂寞呢。
徐沅铁了心要好好约束一下喜子的言行,略微用力掰开他的手,重新把孩子塞回春被里:“你父亲与你二哥,他们都是经天纬地的人,还能成天就围着你转?”
喜子自然是不服气的,搬出学堂里崔师傅的说辞来反驳徐沅:“可我也跟二哥一样啊,师傅说了,我们是一样的人,您怎么只夸二哥!”
在众人眼里,阿丑大概率要做明君,而喜子至多也就是个贤王,包括徐沅自己也这么想。可在孩子眼里,又哪有这许多身份名位的分别。
稚子童心,徐沅不忍打击,只好附和:“是是是,喜子说得对。”
喜子立时眉开眼笑,讨好般哀求:“那明天我下了学,可以请赵大监来接我吗?或者,我可以先去坤宁宫,吃母后做的天仙饼,娘,可以么?”
这话让徐沅眼里的愁苦更加深浓。
喜子蒙受的圣恩殊荣未免也太多了些。
皇后自不用说,喜子经常在她怀里爬上爬下,打滚撒泼。圣人更是个骄纵幼子的主儿,平时若点名要徐沅侍寝,一般都会领着赵德胜到南书房接上儿子一道回长春宫。
阿丑读书的时候,别说圣人亲自去接,就是继后自己都不大照管。因此喜子身上的恩宠,才会令徐沅心惊肉跳——要知道过犹不及,一直都惹人厌恶。
徐沅不想喜子年纪这样小,就被宠得失了分寸,为此还好言好语地与郑浔理论过,叫她不要溺爱孩子。
郑皇后在坤宁宫高坐,嘴上答应得好,也有那么几天不苟言笑。可最后还是架不住喜子在她怀里撒娇,那孩子可怜兮兮地一问:母后,您是不是不疼我了,郑浔就又变成了那个予取予求的嫡母不说,还变着法地指责徐沅杞人忧天。
皇子的教养问题,如果皇后不管,圣人更指望不上,余下也就是清惠还乐意听徐沅抱怨几句。
但人的忍耐总是有限度的,在徐沅一连骂了继后慈母多败儿数回之后,王清惠也不肯安静听她发牢骚,只劝徐沅不要小题大做,说孩子嘛,大些就好了。
喜子是徐沅拿命生出来的,对他的爱,只多不少。比起溺爱纵容,她更害怕楼高必塌,嫡子嫡女都各有各的难处,怎么好叫一个庶子独得逍遥快活。
嫡母贤慧大方,嫡兄嫡姐亦爱护幼弟,这是喜子命好,徐沅感恩戴德。但她作为母亲,却不得不替自己儿子往前多看几步。
此时长春宫只是得些鸡毛蒜皮的圣宠,郑浔母子胸怀宽广,自然不会当真。那以后呢?万一圣人兴起,宠着宠着动了改立太子的念头,届时徐沅母子又该如何自处?
只要圣人动了邪念,就不是立嫡立贤立长这一套规矩能管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