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嫣越那么说，裴野越觉得时间过得慢。
他想早点听周纯说明一切，想早点知道母亲在无限深渊的经历，想早点确定母亲的离世是否属实，如果是，她又被葬在哪里……
明明不在意了那么多年，临到要见到母亲时，裴野仍感到紧张。
他想告诉她，他过得不好，从小就被嘲笑无父无母是孤儿，成绩好时被压榨欺凌，变得平凡后又被人蔑视欺诈。
他还想问问她为什么不要他，问问她这些年都在干什么，问问她如果重头来过会不会后悔生下自己。
哪怕她听不见了。
手心不知不觉冒出汗，全身的肌肉紧绷，心跳的速度也比平时快不少。周围的声音仿佛统统消失，整个房间只剩他一人。
突然，温凉的手搭了过来，按住裴野紧捏的拳头。
电光火石间，裴野的思绪回笼，耳边是交流声，香喷喷的饭菜味道激发食欲，温暖明亮的房间入目皆是毛茸茸的物品。
低头一看，那只手已经抽开。再次抬头时，恰好对上火壤的视线。她可比他淡定多了，看不出丝毫紧张。
火壤突兀地浅笑一下。
裴野：“？”
怎么忽然笑了？难不成他刚刚不受控制地说了什么不好的话？
“别紧张。”火壤收起笑容，语气一如既往冷淡。
人类不是看到笑容就会开心吗，嗯，她那算是安慰吧。
他就要离了解母亲更近一步了，也许他会因为被母亲抛弃而愤怒或难过，也许会因为这些年的磨难感到委屈，也许想诉苦、想埋怨、想获得安慰……都没关系，她可以陪着他去见证，去经历。
这不仅是裴谨文给火壤的设定，也是她纵观他成长轨迹以来，对他的包容和理解，更是她亲身接触他后的关心。
裴野不知道火壤是怎么想的，这会儿下意识地扑过去抱她。
然后被火壤一掌拍开。
不等裴野伤感，火壤提醒他：“周纯醒了。”
别说，周纯醒得刚刚好，人齐了，饭菜做好了，刚好她本人也饿了，正是坐在一起大吃特吃的好时机。
姬嫣在后面帮周纯梳好头发，随后坐在她的身边。
每个人都有碗筷，火壤和姬嫣面前也象征性地摆了。
“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周纯戴上眼镜，看向火壤和裴野所在的方向。
裴野先是看火壤，见她没有率先提问的打算，问：“你们和我妈是什么关系？”
在墨兰森林时，裴野差一点点就能向姬嫣确定他们和裴谨文的关系，可后来被一些事情打断，硬是拖到现。
周纯：“她算是我老师吧。”
如姬嫣所说，周纯果然知无不言，问什么答什么。
裴野皱眉：“算是？老师？”
“我出生在无限深渊，也在无限深渊长大。九五年的时候，我在第六层找传感材料，恰好遇到同样找那类材料的裴谨文。”
那个材料稀有珍贵，不管是周纯还是裴谨文都特别想得到，她俩争了很久，裴谨文首先抢走材料，接着被周纯咬了一口，材料最后落入周纯之手。
裴谨文很无语，问她为什么那么执着要材料，周纯直白地表示自己要做仿生人，非那个传感材料不可。
“仿生人？”裴谨文当场气笑，“那你可得拜拜我。”
周纯藏好材料，上下打量裴谨文：“你有病吧？”
裴谨文轻笑一声：“你刚刚抢走的传感材料，最先由我用于仿生人制作工业当中。”
作为这方面的专家，周纯很快听懂了裴谨文的言外之意。
“你说你是裴谨文？”周纯不信，“她不是在爱丽丝星么，怎么可能跑来无限深渊。裴谨文的照片我是见过的，你想诓我？”
裴谨文的模样并没有大变，只是来无限深渊后苍老和邋遢了些，但仔细看，并非认不出她。
可惜周纯有些脸盲。
“后来她跟我说了很多人工智能的知识点，我觉得那不是普通人能理解到的，再加上我天天拿照片跟她对比，最后还是确定了她的身份。”周纯说，“她是裴谨文，也是你妈。”
裴谨文是人工智能领域的大拿，饶是不爱社交的周纯也经常与她来往。
她们一起交流和学习，裴谨文向周纯传授人工智能的知识，周纯带裴谨文探索无限深渊，两个人互为师表，度过了挺有意思的几个月。
周纯说：“裴谨文喜欢新鲜事物，也喜欢亲身体验新事物。她学东西很快，比我……哦，反正很快。前前后后大约半年时间，她下到了深渊第十一层。你们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半年，对于很多探索者来说，要么尸体腐化了，要么一辈子待在中浅层，但裴谨文到了十一层。在她之前，只有大探索者艾丝翠得做到了。
更让人惊讶的是，两年过后，也就是星历九八年年底，裴谨文成为首位进入深渊第十二层的人。
“她……”裴野喉咙有些干涩，“很厉害。”
他知道母亲是裴谨文，是Emberth之母，是人人都佩服的角色，但没想到她这么强大。
周纯打了个呵欠：“还行吧。”
裴野问：“那你们知道我妈怎么去世的吗？她遭遇了什么？”
“你了解十二层吗？”周纯反问。
不敢说完全了解，但也大差不差，裴野犹豫着点头。
周纯放下碗筷，往后靠：“像她那样的天才，死在十二层再正常不过。”
去过十二层的157人里，活着返回的只有12个人，他们说十二层是“悲伤之地”，只要去过，都会被那里的情绪吞没，并冒出自杀的想法。
“她的墓地在十二层，姬嫣埋的。”周纯说。
换个说法，姬嫣也去过十二层，并且是那十二分之一。
姬嫣点头：“我可以给你们在地图上标注出来。”
“裴谨文离开中层的时候拜托了我一件事，”周纯看向火壤，“等待你。”
彼时裴谨文将火壤的身份告诉周纯，她拿出火壤的照片，请周纯在深渊中层接应火壤，不出意外，火壤会带着他的儿子一起来，可以的话，请帮帮他们。
周纯三连惊讶：“你给Emberth设计了人形，联盟知道吗？你还有儿子？！还老早把他丢了？！”
裴谨文只是笑，一句解释的话都没有。
“五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跟个年轻人一样离经叛道。”周纯翻白眼，“真没责任心。哦，我是说你丢了你小孩。”
裴谨文沉默。
裴野也沉默。
所以，裴谨文明知道自己的做法很不负责，但还是那么做了？
“我猜你妈就是闲得慌，好奇生孩子是什么感受。”周纯喝了口咖啡，毫不留情地骂，“疯婆娘真癫。”
“啪！”
一声脆响，众人循声望去，竟是火壤捏碎了手里的碗。
她目不转睛盯着周纯，眼神比冷色调更冷。
第59章 一切
裴谨文是火壤的创生者，没有裴谨文就没有Emberth，更没有火壤。火壤敬她、爱她，听不得有人说她的不好。
见火壤浑身充满攻击性，姬嫣和韩盈立即站到周纯的身边，警惕戒备。
周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咖啡，挑衅似的回视火壤：“想揍我？来呀，试试看能不能打赢姬嫣，我们可等着这一天呢。”她微微歪头，似笑非笑，“怎么，觉得我说的不对？你不高兴，是因为裴谨文给你设定了相关参数？可是火壤，你为什么不动手？”
动手，直接动手，掀翻桌子、冲向她、打她，怎么都可以。
但为什么只有愤怒，没有作为？
周纯咧嘴一笑：“你的愤怒不只是因为我骂了裴谨文，也因为裴谨文抛弃了裴野吧？”
不知道。
火壤的瞳孔到处跳动，诡异可怕。
“我很好奇，裴谨文有让你一直陪着裴野保护裴野吗？没有吧？她不像是在意儿子死活的人啊。那你干嘛老管着裴野？”
不知道。
她在说什么，怎么逻辑链走不通……
周纯的声音还在继续：“还得是裴谨文呢，这么会写AI人格，你看你，在情绪的复杂性上比姬嫣强很多。为裴野的遭遇感到难过了吧？替他觉得不值了吧？哦，但你还惦记着裴谨文，想再见见她吧？”
不知道。
处理器开始报错，错误的、堵塞的、混乱的代码糅杂在一起，对于人工智能来说，这就是地狱。
“火壤……”
剩下的话被裴野截断：“周纯！”
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所有人石化般暂停，一动不动。
周知云在心里叹了口气，默默地把筷子放下。
再好的初心到了他姐那儿都能变成毒刃。
“行吧，”周纯摊手，耷拉着眼皮说，“看你们状态不咋样，自个儿休息去吧，有什么问题之后再说。”她起身，“姬嫣，帮我准备A34号工具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