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我妈还算不错……如果只是因为我,那就没必要告诉。”梁禹有些无力地摇摇头。本应是有几分洒脱的动作,顶着一张被揍成猪头的脸,看起来十分滑稽。
想起来他为了今天这顿饭,又是推掉兼职,又是穿白衬衫,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我在心里叹气。
我说:“之前还以为你和你妈关系不好所以你才留下来陪你爸……原来是这个原因。”
“倒也不是。”梁禹矢口否认:“我那时候不和我妈去英国,不仅仅因为这。”
可能实在是疼,疼到眼神近乎涣散,梁禹窝在单人床上,望着唐祁小屋的窗外,窗外嶙峋枝桠随风摇摆,秋夜肃杀。
梁禹闭上眼睛,精力用到极限,我和唐祁勉强听见他极轻的声音说:“我想我只是不习惯和别人分享爱。当初选择留下来,也是觉得如果我是我爸唯一的依靠,那么他就能唯一的爱我……”
后半句没说出口的话我在心里替他说了:没想到留下来陪老爹,老爹也是个坑。相比之下,我们家、唐祁的家的这点小打小闹显得无比正常。
在一旁听完整件事的唐祁忽然说道:“这在篮球里就叫打球独。你凭良心说,打球时是不是能自己单刀直入就自己来,不怎么传球给队友的?”
梁禹恍过神,侧过头,用能睁开的那只眼睛撇唐祁,笑说:“但我个人技术也过硬。菜鸡才会抱团。”
唐祁冷笑一声:“那能惨成这样?当时真该把你一个人留那里。”
梁禹不以为然,坦然在别人的床上躺平,对着天花板说道:“唐祁,谢谢你。你比我想象的成熟,毕竟我是你情敌。”
唐祁站起身,扔了件外套在他身上盖住:“不客气。但有两件事要纠正你,一,我本来就 25,比你将近大一轮,看到小屁孩儿遇难没道理不救。二,我没把你当情敌,我和宋周淼俩人的事儿和你本就没什么关系,别给自己加戏。早点休息吧。”
第44章 往事追我(3)
第二天早上不到六点,我被唐祁的电话震醒。
接起来第一句话他说:“梁禹走了。”
我困的睁不开眼,听这话心里突突了一下,从床上弹起来惊愕到口水淌下来:“梁、梁渣渣死了??”
“啧。你清醒一点宋周淼……”唐祁那边似乎捂了一下脸:“字面意思的走,walking。”
为了让我明白,他还用上了中式发音的英语。
“噢。”我抹掉口水,重新躺回去:“不过梁禹确实是说他第二天就回去的。他不想欠咱们的。真要回家去咱们也拦不住。我们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我刚动静闹太大,把可乐给招来了,我侧躺在床上和可乐大眼瞪小眼,它以为今天终于可以提前出去尿尿了。
见我又闭上眼睛,它长叹一口气。
唐祁捂住话筒,声音闷闷的:“嘿,别睡,给你打电话是让你现在赶紧去找下人。”
我不解:“我?去找他?那你呢?”
“你听我说,我们昨天既然‘多管闲事’,那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做事不能半半落落的。管他自己什么打算,我这么大一男的不可能和他一个小孩儿计较。再怎么着,伤没养好不能就这么放回去。”
唐祁似乎把自己关在厕所里讲电话,我听见他爸拍门的声音。
砰砰砰!你小子给我滚出来!长本事了啊你!
我怀疑我听错了,问了句:“你爸在喊你?”大早上的为了抢厕所这么兴师动众吗?
“嗯……”唐祁叹口气:“早上我爸看见他了,现在他以为是我把人揍成那样的。”
“我现在把自己锁厕所里,能挡一时是一时。我爸横不能把门拆了。你把梁禹薅回来就能解救我了。”
梁叔叔每砸一下门我的心脏也跟着砰一下,没带任何犹豫,我使命感十足:“好!”
出门时可乐吧哒吧哒跟过来眼巴巴地看我,大大的眼睛上还挂着潮湿的眼屎。
我对它说:“不可以哦,我是出门干正事的,等姑婆醒了会带你去尿尿。”
可乐歪头,皱巴巴的脸上写满惆怅和别废话老子等不及了。
我看了它半晌,想到什么,拿起门前的狗绳蹲下给它套上:“带你也可以,要是梁禹他爸打人,你就冲上去咬那个糟老头,听到没?”
我领着可乐跑到楼下,楼上传来一声口哨。
唐祁从厕所的小方窗里扔下一串车钥匙,不忘叮嘱我:“注意安全!”
我感觉自己像是解救被困在高塔里的长发公主的骑士,冲唐祁挥手:“坚持住!我会回来救你的!”
唐祁抱臂靠在卫生间墙上:“你应该和我家厕所门说这句话。”
骑上车,一路狂飙到雍和宫那片儿胡同里。我跳下车去拍门:“梁禹?梁禹在吗?”
院子门紧闭,起初没人应声。我心里更咯噔了,梁禹状态那么不好,一只眼睛还肿着,要是遇到他爸耍酒疯,还不得真的被打死?梁禹要是死了,我揪谁回去交差啊!
我有点焦急地贴着门听,里面的某一家骂骂咧咧,拖鞋踢踏着来开门。
门霍地从里面打开,梁禹家同小院儿的邻居阿姨头包着干发帽,嘴里叼着牙刷:“大早上的这是干嘛?吵死人了!”
我探头往里看:“梁禹!阿姨您好,我们是梁禹同学。他在吗?”
阿姨退回去半步看梁禹家,满脸不耐烦:“不在!他爸也不在!估计哪儿喝酒去了!”
我疑惑地往里撇了撇,真不在?可乐则趁这个功夫在人院门口的石墩子脚来了一泡。
没找到梁禹,从胡同出来,我的担忧不仅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那么大一活人,不回家,腿还瘸着,能去哪儿呢?”
我和可乐站在逐渐熙攘的东直门外大街边神情严肃。
寒冷秋日的早晨,早餐车冒着白汽。117 车走走停停,到一站放下一批人,又挤上一批人。
面前经过了大概 4 辆 117,每一站都有戴着耳机听英语的学生下来,我忽然灵光一现。摆过车头捞起可乐,冲学校方向去。
*
昨晚的小胡同深处,我一眼看到了梁禹。
地上的一片狼籍已经被环卫工人清扫一空,少年瘦高的背影,弯腰在一个个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
这一片比较偏,没什么人,我喊了他一句他才看到我。少年精神不济地点下头当作打招呼。
经过一晚上他的脸已经消肿不少,只是淤血加深了,被揍了一圈的眼窝发紫。而他又瘸着一边腿,越看越像那种杂毛色一边棕眼圈的流浪狗。这样狼狈落魄的梁禹我是头一回见。
我走过去:“是在找随身听吗?”
梁禹沉默当作回答。
我回忆了下:““灰色的,外面缠着一圈耳机,耳机线是橘色的?”
梁禹没有停下翻找垃圾桶:“对。但不是随身听,是随身词典,可以插耳机听歌。”
“我知道,文曲星么不是,我们一起找。”我领着可乐上前,可乐见到新朋友开心地爆冲,扁平的脸一下子撞到翻垃圾的少年。
梁禹顿住,低头看可乐,可乐的舌头哈拉哈拉伸在外面,鼻头湿漉漉的。
和可乐的湿湿鼻头相比,梁禹反倒像一只不那么健康的小狗。
我介绍两狗认识:“它叫可乐,你让它闻闻你的手,它也可以帮你找。”带可乐来是为了对付他那醉鬼老爸的,结果没想到可乐的另一用途被开发出来。
梁禹没说话,艰难地蹲下来,伸出手。可乐热情地闻了闻他的手指尖,在梁禹的手上留下了一些晶莹剔透的鼻涕。
我有些羞赧:“但是不要抱太大希望,它这个季节会犯鼻炎……”
一丝天真的笑意在梁禹脸上浮现,这可真是难得。
随后我们分头行动,不仅仅局限在昨晚的胡同里,将搜索范围扩大到了横竖两条小街的所有垃圾桶。
早上八点多,我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可乐对着护城河的堤岸狂叫,我以为它又想尿尿,刚把它提溜过来就看见一抹亮橘色。
我指着那里激动大喊:“梁禹!!”
*
梁禹的文曲星实在太老了,即使是 08 年,也很少有人用那玩意儿了。如果地上找不见,没可能是被别人捡走,顶多是被当破玩意儿扫进垃圾桶。
我们找遍了所有垃圾桶都没有收获,最后还是可乐在护城河的河岸边发现了滚落的文曲星。
应该是打架后那些人为了出气所以把他们的东西全踢下去的。我们不仅在这里找到了文曲星,还翻了唐祁打架用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这我必须给他拿回去不然对不起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筋疲力竭,我们俩还有可乐干脆在河堤上的草坪上席地而坐。
护城河到了冬天会干涸,现在还是一道浅浅的臭水沟,并没有什么优美风景。这里地势低下去好一大块,二环路的熙熙攘攘似乎被隔绝开来,人来车往都和我们没什么太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