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祁顿了顿,说:“要这样想,万幸的是我们是回到我们曾经走过的、熟悉的时间节点。最坏的打算不过是重新过一遍青春。反而我比较担心的是我们到了一个我们不熟悉的过去。”
我停住:“你什么意思?”
唐祁的声音在黑逡逡的环境里显得有些陌生:“宋周淼,我们现在唯一能确定的是,你是你,我是我,学校是学校。我们还没有走出去,但如果……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走出去发现你妈、你爸、我爸妈……所有这些人都还在,但是他们不是我们之前那个世界的他们,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凭空打了个寒战。
他看我紧张兮兮,又说:“那只是我对最坏情况的一个猜测。别担心,不管外面是什么世界,都有我呢。就算是外面都变成丧尸,我也一定会保护你。”
我完全没有被感动到,哭丧一张脸:“我谢谢您嘞。不过如果外面都是丧尸,那我先一头撞死,立马放弃抵抗。”
唐祁轻笑出声:“别介啊,你怎么这么没出息,好歹挣扎一下啊。”
我猛摇头:“不挣扎,你让我重新高考我可以,重新经历初恋失恋也没啥,反正现在爱情我已看开,还是工作赚钱最重要。但你让我对抗丧尸我不行。”
说到初恋,我又补充道:“真烦呐,以前电视剧都白看了。以我有限的穿越知识,我只知道怎么穿越回清朝和雍正谈恋爱。
唐祁问:“你说的是步步惊心还是甄嬛传?”
我:“步步惊心,甄嬛传不是穿越的谢谢。”
唐祁哦了一声,耸耸肩:“甄嬛传我没看过。但当时我们连长喜欢刘诗诗,所以我们跟着看完了一整部步步惊心。理论上说,你掌握的穿越知识,我也熟练掌握。”
我被他逗笑:“那咱们两个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他说:“真令人欣慰啊。”
我想起来了:“哎,听你刚才说的意思,你本身也知道这里没干尸啊。那咱们两个当初是为什么要进来探险呢?”
唐祁边叩墙边往里走,听我这话他破天荒没回答,我只能听到“咚咚”回声。我以为他走远了没听清我的问题,也没再问,专心敲敲打打起来。
每叩一下墙壁时,我都期待着有那种电影里的画面出现:就是有一处墙壁是软的,开始发蓝光,红光什么的,甭管什么光,然后下一秒我从墙壁开出的虫洞里又掉回 2018 年。
但是直到我走到快门口,这座建于 1935 年、的前身是北平市女子第二中学、的现在叫东直门中学、的我的母校、的防空洞墙壁坚固无比,并没有被我摸出什么时空虫洞来。
我站在门口等唐祁的消息,轻声喂了声:“你那边怎么样?”
咚咚、咚咚……
咚。
叩墙声戛然而止。我加大嗓门儿:“唐祁?”
我声音未落,只听到我的回声后面伴随着哗啦啦的墙壁碎裂声,我的胃一下子收紧。紧接着我看见一个人影从里面飞快往我这边跑。
唐祁边跑边吼:“走走走走!”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等他到我身边时,我才看清他身后是迅速塌陷的防空洞。
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巨大的石块飞扬到半空中,砸下来。轰隆隆的声音由远及近。飞尘几乎扑到我的脸上,我眨了下眼睛。
唐祁看我愣在原地,一把抄起我的腰,奔到门边,一脚把虚掩着的铁门踹开,带着我扑了出去。
我俩坐在外面喘粗气。等心跳稍缓,我问他:“刚怎么回事?洞怎么说塌就塌了?”
我们从门里出来后,紧闭的铁门后就静悄悄,没有塌陷,没有石块。世界归于宁静,我以为刚刚是幻觉。
唐祁说:“刚我在敲墙,突然洞上方开了个口子,我看见一个工人拿着对讲机确认。他好像没有看见我。下一秒推土机就来了……”
我皱眉头。
他转头看我:“宋周淼,我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没等我回答,他继续说道:“咱们学校是不是 2018 年打算扩建。同学群里说了这事。”
我其实没有印象,因为我把同学群屏蔽了。唐祁自我确认到:“对,我在机场等你,无聊翻看群消息,是有人提了一嘴,说我们那届之后每届都有同学来防空洞探险,校方十分头疼,于是率先从西边儿操场这边动工。开工时间对的上。”
“你想表达什么?”我问。
唐祁冷静地看着我,一脸严肃,直到我被看得不自在,他的嘴角才弯起一个弧度:“我想表达的是,我现在十分确认,我们回到的,是我们 10 年前的那个世界。这是个好消息。”
我没理解他怎么就推导出这个结论了,但他似乎不想现在给我解释,拍拍身上的土站起身,拉着我的胳膊也让我站起来。他又推开门,我们探头往里看,发现防空洞内部完好无损。没有石块,没有尘土。
唐祁在我身边说:“坏消息是,我们刚刚错过了一个能立马回到 2018 的门。”
我有点不甘心,再次试探了下墙壁,那里坚硬无比。我使劲捶墙,对墙壁说道:“墙,我恨你是块石头!” 唐祁拍拍我肩膀:“淼,但你是肉做的,别捶了。”
再次站在日光下时,我的眼睛眯了好久才适应天光。唐祁也有点恍惚。
“没关系。”唐祁说:“走一步看一步,也许是好事。既然都回到过去了,咱也别闲着,你就没什么遗憾想要弥补的吗?”
我没回答。我不确信他说的“也许是好事”是不是在安慰我。但他说“遗憾”时,我想到的不是梁禹,而是我爸。而关于我爸的事,我打算之后再和他详细说。
这天我依稀还记得是中考出分,我们回学校领成绩单的一天。因为还在暑假阶段,所以大家领完分就放了,操场上有稀稀落落的男生穿着校服打篮球,女生很少,基本都回家了,没人在学校待着。
我之所以还没回家,一个是好奇想探险防空洞里的干尸,一个是想等唐祁打完球,完后中午一起回我姑婆家吃午饭。
那时候我还没有认识梁禹。不,确切的说应该是已经见过面,但是还没喜欢上。梁禹是从外校考进我们学校高中部的,今天领分、分班、见班主任,才见了第一面。
我不是一个喜欢沉湎于过去的人,所以坦白说,我对“第一次和初恋见面的场景”一点印象也没有。因为他还没有领校服,也不像我们初中就在东直门,第一次他穿的自己的衣服。就是一身最简单不过的篮球短袖短裤,好像。
说到篮球……我往不远处的操场看去。
骗我们进来看干尸的同学蹲在不远处的篮球架下看人打球,正好转头看我们从体育器材室旁边的小门走出来。那人冲唐祁吹了声口哨:“祁祁,有没有看见干尸啊?”
唐祁听到这学生时期外号,浑身震颤了一下,随后稳住身体。想回人一句,顿住了,缓缓转头用手掩住嘴小声问我:“他叫杨什么来着?”
我瞬间也忘了,搜肠刮肚:“咱班最早的……体委?”
唐祁叹了口气,发现我这记忆也不大行。
我们年级的班经常被打散重组,所以好多人只当过一段时间的同学,更何况毕业后有些人还联系,有些人很久没联系了,我哪儿记得住。再说了,唐祁不也没记住么。
杨什么看我们俩没理他,拍拍屁股站起身,带了一帮男生向我们走过来,边走边说:“怎么?吓傻了?” 他们这群人脸上带着一副我不大看得懂的窃笑,冲唐祁挤眉弄眼儿。我和唐祁面面相觑,以为他们集体脸抽筋了。
唐祁被三四个男生夹在中间儿,而我被挤到一边,他硬着头皮打招呼:“哎呦,杨体委。”
杨什么用胳膊肘撞了下唐祁笑骂:“说什么呢,你**才萎。” 然后拐着唐祁脖子就把他拉一边去,窃窃私语,声音小到我听的清清楚楚:“嘿嘿,谢谢哥们儿吧?给你创造机会?有没有把握住?” 唐祁听他这话,突然大声咳嗽,试图掩盖他的声音,但是我早听到了。
男生们开始推搡,一副你小子上不上道,还给我装蒜的玩笑劲头,唐祁几乎是被拥着抬到了篮球场边。他有些无助和尴尬地笑,还不忘往我这边瞧,做贼心虚的样子。
唐祁冲我比划手势和口型:等我一会儿,校门口汇合。去你姑婆家商量后面的事。
我在熟悉又陌生的校园里闲逛了一下,走到校门口等唐祁。
2008年的北京拥有一个很晴朗明媚的夏天。
而今天中午的太阳是暴烈的白,我站在学校门口的银杏树阴影下等待唐祁打发走他那帮狐朋狗友。看着大街上往来的车辆,偶尔经过的中学生,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很奇妙,难以形容的感觉。我觉得我来自于这里,但是早已不属于这里。而我指的“这里”,不是指地理意义上的这里,而是指一段时光,一段回忆,一段青春。
“梁禹!” 街对面有穿着其他学校校服的男生大声喊:“下午东单球场约不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