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子神医!瞎子神医!”村庄里有一妇人忽然亢奋地叫喊起来,手舞足蹈地奔跑起来,逢人便拉着那人的手说,“瞎子神医太神了,他一针下去,小宝立马就不咳嗽了!”
听了这个消息的其他人却都只是抽出手,麻木地正正妇人口鼻上歪了的白布。
瞎子神医?
叶茴琢磨道,走进村庄中。
第43章 绝望之地
掀开遮挡的破布,几根竹竿撑起,边缘沾了肮脏的泥泞在风里飘扬。
叶茴在这个简单随意搭建起的棚里,看见一个佝偻着背的人,他的左右和后方躺着许多人,面容安详,均是一张白布拉至下巴。
瞎子神医的前方排着一列死气沉沉的队伍,有老人、小孩、妇女,以及最后边的青壮年,染了病的脸苍白消瘦。
整支队伍都很安静,大家神情肃然麻木,仿佛即将去往的是一个没有病痛折磨和生计困苦的新世界,只有孩子偶尔的一两句天真烂漫的笑声,却更增添生之绝望。
没有人在意叶茴的闯入,呆滞空洞的眼睛都不一定看到了叶茴的闯入。
叶茴穿越过地上摆放的尸体,离这瞎子神医更近了些。
她发现那些村民在躺着面对瞎子举起又扎入皮肤的细针时,会暂时脱去那层麻木的外壳,喜悦真心流露地望向远处光秃秃的山丘,望向家园,仿佛已经回了家。
“你是在下毒?”叶茴死死抓住所谓神医的手腕,不让那沾满毒药的针夺走此时躺在瞎子跟前的孩子性命。
孩子眨着不解的眼睛盯着叶茴。
队伍里的所有人都缓缓盯向叶茴。
初夏潮热的湿气糊住叶茴身上毛孔,许多双死气环绕的眼睛无神地盯着她,被盯得直发毛。
叶茴像做错了事般,讪讪松开抓住瞎子的手,任由瞎子落针,眼睁睁看着一条生命消亡。
头皮发麻的凝视散开了,队伍依旧有条不紊地前进,身边躺着的人越来越多,负责清理的青壮年来了一趟又一趟。
叶茴已经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与其被动等待一场注定的灭亡,倒不如坦然镇定地主动迎接。
她瞧着家家户户门口倒出的药渣和架在阳光下晾晒的发霉药材,他们把能试的都试了,实在走投无路才执行得这个充满绝望的方法吧?
附近的植物日渐枯萎,至少没了他们,可以尽力留住残存的绿色,以及尽量不让这诡异的病传出深山。叶茴觉得,这八成就是他们如今行为的初衷。
“你是谁?”身后传来疑惑的声音,嘶哑,嗓子眼里似乎含了块铁,跟随吐字的动作无时无刻不磨着已经红肿的喉管周围。
叶茴闻着空气飘散的焦味,白烟飘过她的眼前,转过身看着说话的瞎子神医,“我是谁重要吗?”
“倒是你,你是谁?”叶茴莫名觉得这人的面孔很熟悉,可是凌乱的长发和不修边幅的胡茬阻碍了叶茴的进一步辨认。
“我叫卜风山,是一个有求必应的郎中。”
卜风山?等等,先不说这个,有求必应的郎中?叶茴想起他亲手毒死全部村民的事情,有求必应这词,能用在这样的情形下吗?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你也定是武林中人吧?才敢如此无惧地进入这个被瘟疫浸渍的村庄。”
叶茴定了定吐槽的心神。“怎么,所以你是特意来认亲的?”
卜风山沉默。
“我是叶茴,还记得我吗?”
“叶,茴……?叶茴!”卜风山忽然亢奋地伸出手,向着声源摸去。
叶茴瞧着他脏兮兮的手掌,沉默着后退了一步,小心翼翼地捏住他衣袖的一角,“那什么,别往前了,后面是悬崖,换个地方说话吧。”
可卜风山一脸不可置信的笑容,固执地不肯收回手,“让我摸摸你,看看你近来可好?”
叶茴拗不过他,妥协地松手,紧闭住眼睛和嘴,视死如归般探上自己的脸。
半晌后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席卷,两人待在一间相对整洁的农房里无言,只有叶茴一瓢一瓢舀起清水的声响,她可劲搓洗着自己方才被卜风山抚摸过的脸。
卜风山瞧着是有些无奈,说了不下十遍的“我的手很干净,看着脏兮兮的痕迹只是大小不一的伤痕。”
但是叶茴不太信,宁可先把脸搓下一层皮来。
“你怎么会出现在深山里,还有你的眼睛,怎么会……”叶茴终于放下了瓢,后半句嘘了声。
卜风山不在意地一笑,接上叶茴的后半句话,“怎么会瞎了,是吧?”
“嗯,差不多。”
“是云薏干的。”平静地阐述。
闻言叶茴轻微地皱了下眉,坐到他身边,仰头望向连绵的雨幕,屋檐底下成串的雨珠子络绎不绝地掉落,“后来云薏又抓走了你?”
“不是,是我主动去寻的云薏。”似乎感受到了因叶茴动作而流动的轻微空气波,卜风山同样抬起头,嗅着空气中清爽的凉快和清甜的香味。
叶茴一副真是整不明白你了的表情。
卜风山好像能想象到她这副模样,自顾自勾唇笑了笑,“我和云薏约定较量,谁更快破解对方的毒,赌注是一双眼睛。”
“你这是……”何必呢?叶茴没话讲。
“结果很显然,我又输了。不过这次我输得心服口服。”卜风山嘲弄着自己,“在你看来,我是不是有些自不量力?”
叶茴咂巴着嘴,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宽慰。
“我想知道连心锁的解法。”雨幕中,卜风山无所谓的脸黯然地低下。
连心锁?
啊,是当初云薏下在我身上的毒,叶茴想起,后知后觉地生出了些对不住。
应该怎么说呢?其实她根本不需要什么解药啊。可叶茴不敢贸然说出口,怕卜风山承受不住,真崩溃了。
她可不负责……
“哈哈,原来,是这样啊。”
“可惜了我是自作多情,对吧?你是幽冥鬼域的人,应该不会怕这小小的毒。”卜风山的下一句话,叶茴始料不及,不过也只是惊讶了几秒而已,就想到之前芙啼说的梁明庶那臭小子早已将她的身份公开。
好吧,叶茴承认梁明庶的确给她造成了麻烦,比如现在的场面就很尴尬了。
“叶茴,我是心甘情愿的。”
什么东西?叶茴避开卜风山望向她的脸,想开着玩笑说,“你还是先别心甘情愿了”,但终究没说出口。
雨水浇灭了熊熊燃烧的火焰,那些与稻草、药材一同消逝的村民们化为雨夜里一条流淌的浑浊溪水,丝丝凉意盖过闷湿,“其实你是有办法救那些病得不严重的人,对吧?”
卜风山愣了一下,“对,可是他们自愿寻死。亲手送走至亲至爱,再独自存活对他们来说是良心和责任的惩罚。”
“我明白,不必向我解释。”叶茴摊开手心,捧住无数豆大的雨点,“所以放任一个好心为我的人独自存活,我的责任心也会不安。”
第44章 罪恶之地
卜风山似有所感,视线莫名怔怔地对上了叶茴摊开的手心。
“我对于你,会是累赘。”
叶茴随意地在身上擦了擦打湿的手,重新坐回散发着霉味的木头凳子,“说什么呢?明明是得谢谢你,对我这个幽冥鬼域之人宽宏大量。”
“我会尽力让你的眼睛恢复如初。”承诺道,摁住卜风山想拒绝的手,郑重地看着对面男子浑白的双目,“至少得给我知恩图报的机会。”
原来只有知恩图报吗?可我又想要能乞求得到什么呢?
我是不是……自作主张,给你添了麻烦……卜风山张了张口,内心彷徨地没有说出。
“不过呢,我现在的目的地是鬼域,所以我会先把你安置在距离鬼域最近的人城,出了鬼域就属于正道势力范围了,而且那边往往会有更多的正道侠士驻守,会很安全。”
叶茴瞧着映入眼球的城名,龙飞凤舞的两个大字“堃浦”,这座城自入城门起的守卫就不一般,居然人均至少游畅中品,城中的百姓里也不乏混着晃荡的武林人士。
怎么回事?记忆中的堃浦虽然地处特殊,但也不会有如此多的正道聚集。
难道是因为我?因为我逃出了鬼域,还成功混入武林,让他们有了危机感,所以加强人手?
“哎哟,这位爷,这就是本店最好的客房了。”笑眯眯的老板娘热情地推开门,一间相对宽敞且陈设合理的房间娇羞地展现在叶茴和卜风山面前。
叶茴收回思绪,比较满意地点点头,“行,那就这间房吧。”
“这是定金。”叶茴将自己身上一路搜刮而来的全部钱财一股脑都倒给了老板娘,板起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好惹,沉声继续道,“这些钱,包含了我这位兄弟住在你这的衣食住行的一切费用。”
“剩下的钱我之后会按照,你将我兄弟照顾得如何再给。”
本以为这是个无理的霸王条款,可谁知接到钱的老板娘不仅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愿,反而在听到叶茴表示还会再给时,神情激动得仿佛要立马跪下认个干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