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守义去岁是生了冻疮的,今年待在炉房里的日子多,耳朵和手都好好的,全然没有发红发痒的症状。
第102章
世上的事, 实在是巧。
舒婉秀给一家人做的冬衣刚刚做好,这天,荀羿收到了一封从府城捎来的信。
他们成亲时,荀羿的师父师娘虽未到场, 但送了一份厚礼过来。
舒婉秀后来问起过荀羿师父的情况, 得知了他师父的铺子开在府城。
听说是从府城来的信,舒婉秀便问:“是师父给你写的信吗?”
荀羿已将信拆封, 闻言缓缓摇头, “不,是我师娘。”
本朝对铁矿管制极严, 不仅不许民间私自采矿,从官府购得铁料的铁匠也必须在自己所锻造的铁器上留下姓名和独有的印记。
荀羿学艺后,师父就教会他写了自己的名字。
再后来有些铺子掌柜或者商人, 为了避免铁器被人偷盗,也会在购买时要求铁匠加刻一些字。
荀羿认的字越来越多, 读一封信件不难。
他一目十行看完, 神情有些不大好。
舒婉秀把手搭在他拿信的手臂上,问怎么了。
“我师父……”
荀羿的师父平生最爱喝酒,近些年年纪大了, 更是嗜酒成性。
去年冬天府城一封信送来, 是因为他师父喝醉酒摔了一跤, 走在雪地里摔断了骨头。
事发突然, 铁铺里许多应下了别人要做的铁器都因为他师父受伤而无法完成,只能请了荀羿千里迢迢去府城帮忙。
此中细节, 荀羿面对陈三禾都没细说过。
伤筋动骨一百天,荀羿在那儿待了数月,直至他师父大好了, 方归家。
今年还未下雪。
这一次来信,仍是他师父不适。
“去岁养伤时他对我说过往后绝不再喝酒,没想到我归家后,他酒瘾又犯,大半年来酒瘾比之从前只增不减,自上月的某一日起,他每每握起铁锤便双手抖动不止,锻造出来的铁器大不如前。”
“看了许多郎中都说要戒酒,但师娘和家里人都劝不住他。”
这一次来信师娘求了荀羿两件事,第一,希望他能去府城帮着劝一劝他师父。荀羿是他师父的得意之徒,他若去劝说,他师父或许能听进去。
第二,请求荀羿再次帮忙管一管铺子。
他师父有三徒两子,两个儿子都没有继承打铁的手艺。
三个徒弟,荀羿年纪最大,天赋最好,早早出师,一个学艺不精,半途而废,一个至今没有出师。
“师父对我恩重如山,”荀羿垂眸,眼里是掩不住的愧疚,“这个忙我必须去帮。”
“那是自然。”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有难,岂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铁匠一把力气、一双手,都是最重要的。
如今这么个情况,极为严重紧急。
舒婉秀半句不愿没说,转头体贴地为荀羿收拾起行囊来。
荀羿不知这一去要多久,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两三个月,三四个月也有可能。
他真不愿跟舒婉秀分开。
在舒婉秀从柜里翻找他要带走的衣物时,荀羿不舍地从后抱住了她。
舒婉秀反过来安慰他:“只是去一阵子而已。”
离家前,荀羿把家里几间屋子都看了一遍,屋顶上可能漏雨的地方都爬梯子上去补了补,家里各处的门闩、门锁也都查了个遍,看是否结实。
还去了里长家,把要出远门的事情跟庞知山、陈三禾说了,请求他们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日子里帮着照顾一下舒婉秀和舒守义。
临别前,荀羿牵着舒婉秀的手,听着她絮絮叨叨地叮嘱。
“路上小心些,别在路边树林子里或者荒郊野外过夜,口粮到了县城多买一些带着,但也别光啃干粮,在冷风里赶路,每日至少吃一顿热食……”
荀羿看着她认真的眉眼,只觉心间长出了一颗树,那颗树把他心窍堵住了,以至于他心口发闷,越来越不舍。
“府城繁华,真想带你和守义去看一看,逛一逛,也见见师父师娘他们。可惜如今天寒起来,随时可能会下雪,在外头不比在家里暖和。”
还有一个住宿问题。
荀羿师父一家在府城落脚,也是近些年的事情。
府城的宅子、铺子租金都极高,他们一家人本就挤着住在一处。
荀羿若拖家带口的过去,短住几日,睡客栈便好,若一去数月,安置起来还真是不知如何办。
这些舒婉秀都懂,都体谅。
钻入荀羿怀中待了会儿,她扬起一个笑,催促道:“快出发吧。”
荀羿怀里揣着多多的盘缠,肩上背着两个包袱。
一个装着冬日里的衣裳,一个装着这一年来他打猎后鞣制的所有皮毛。
府城繁华,什么都卖得贵,这些皮毛到了那儿,能卖一个很可观的价格。
……
荀羿这一去一个多月都未返。
步入腊月,方远县开始下雪了。
天地间一片白雪皑皑,舒婉秀心里总是惦念着荀羿,一天到晚要想个好几回,也只有绩麻才能分散些注意力。
没错,绩麻。
在荀羿离家不久后,舒婉秀在囤过冬的柴火时,发现了一片野生野长无人采取的苎麻。
从前她多织绫□□了一年多农活没碰织机,她手上起了不少茧子,粗糙了很多,再织绫罗绸缎之类昂贵的丝织品,一定会有些勾丝。
看到这片苎麻,她都采了回来,心里想——不若以后都织麻布或者葛布。
麻布和葛布虽然价格便宜,但是原料好获取,五牌村乃至附近几个村落,会织布的人家就那么两三户,苎麻一年能采三次甚至四次,山间有得是。
不像织绫罗,要么家里养蚕,要么买蚕茧、生丝回家自己处理后再织造。
前者,种桑树、养蚕,都非一朝一夕能办成的,后者买生丝的话,还要四处去寻找比对哪家的生丝价更低。
如今她反正也不靠织布来养家,织些麻布、葛布,就当打发时间一般吧。
至此,她已打定主意开春后买一台便宜些的踞织机。
第103章
年关将至, 小雪、中雪下个不断。
在雪里站久了耳朵都能冻没,最近一些小集都取消了,听闻只有今日乌头村村口的大集照赶不误。
采办年货的事儿可不能再拖了,一支以妇人为主的队伍从五牌村开始, 浩浩荡荡出发去往赶集点。
舒婉秀、陈莲、陈三禾、舒守义组成了一个四人小队。
四个人手拉手, 舒婉秀和陈莲站在两边,牵着中间的老弱。
舒守义确实是弱小, 但陈三禾是不觉得自个儿老的, 哪怕她已经是家里好几个孩子的阿婆了。
“咯吱、咯吱。”
雪地里一片踩在新雪上的踩雪声。
新雪蓬松,不易打滑, 大家都尽量挑新雪的位置踩。
整个队伍里的人互相照应着,花了平时一倍多的时间,到达了乌头村村口。
大部分摊贩已就位, 附近几个村子的人依靠着就近优势,早早完成了年底的大采购。
无数的人来来去去, 将这一片地面践踏得雪混着泥, 泥混着沙和杂草,一片狼藉的路面,稍有不慎就有滑倒的风险。
四人小队都优先注意着脚下, 都害怕一个不小心, 带着其余人一起滑倒。
“不行, 太难走了!”
被迎面而来的人撞了一下肩, 险些因站不稳脚跟而摔倒的舒婉秀停步道。
人多又密集,四人并排站着确实有点寸步难行的感觉。
陈三禾道:“那就买完东西回到这里碰头。”
舒婉秀点点头, “行。”
两两散开后,舒守义手臂绷得紧紧的,牢牢牵着舒婉秀的手。
“咱们先去买肉吧。”
四周什么样的摊子都有, 卖桃符的,卖年画的,卖各种孩子最爱的小玩意的,比比皆是,舒婉秀原地摸着脑袋想了想这般道。
“好啊!”舒守义收回落在炮仗摊子上的目光,乖巧地点点下颌。
肉是卖得最紧俏的。
平时再舍不得吃肉的人家,遇上这样的大节也少不了割个一斤半斤的肉回家,留待除夕夜或者大年初一吃一次。
肉摊前人头攒动,没点巧劲儿和本事还真挤不进去。
舒婉秀钻了个空子,站到了屠案旁边。
此处视野很好,离屠夫很近。
她的目光略微往屠案上落了落,没开口去争抢桌案上那些——因为桌上余下的肉已然不多,且被几位口齿伶俐,颇有几分彪悍的大娘各自划分了一块,预订掉了。
反正也争不过了,她耸耸肩,看向屠夫身后的地面上。
只见那里横铺着一块草席,席子上放着半扇猪肉和猪肝、猪肠等零星一点猪下水。
她心里静静算计好要割几斤肉,割哪个部位。
不多时,屠夫麻利地把屠案上的肉分割完,称重后交予买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