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迪默默地收拾餐具。
“不,就在这里,这里的音响效果更好。”
他才注意到店里正在播放音乐,声音还挺大。他来了那么多次,头一次注意到店里会播放音乐。
“哒啦哒啦,哒哒哒,哒啦哒啦,”她摇头晃脑地跟着音乐哼唱,一边对胡迪说,“呃……能不能换成3JS的现场版?我觉得他们更适合我现在的心情。”
他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胡迪明白。胡迪面无表情地冲她点一点头,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不好意思,那个现场版版权比较复杂,我们播放不了。”
“没关系,换不了歌,我只好换一种心情来配它了。”她做出凄迷的模样,接着哼唱。
胡迪的眉毛动了动。
他悬着的心放下来,他不用担心胡迪会故意搞砸晚餐让他难堪了。
“吃什么?”胡迪问。
“牛?”她问。
“什么?”
她同情地看向他,耸耸肩,“很抱歉,这里不提供牛,康先生。”
他咳嗽两声,掩饰自己的笑意,然后一本正经地对胡迪道:“你看今天有什么新鲜的食材……哦,你有什么忌口吗?哼歌小姐。”他想喊她渺渺,又觉得太肉麻。
“哦,当然有!主忌难吃的……不好吃的统统不要上上来,在我饿死之前。现在……好吧,没有忌口。什么都行!”
五十分钟后,他们真的足足等了五十分钟,久到他都开始怀疑胡迪故意在耍他。他正打算带着她换餐厅时,一盘烤猪排端了上来。
胡迪竟然给第一次来的蔺渺渺上了烤猪排!
他的眼睛都要掉下来!
难道是冲着他的面子?
连他自己都不信。
人人都知道胡迪店里的烤猪排一绝,但能吃上的人屈指可数。他算是顶级关系户,一年大概能吃到四次吧。
平常他跟胡迪预定时,十次有九次胡迪会以以下理由回绝他,“最近好猪排不容易买啦!”“这种天气不适合吃猪排啦!”“这一批炭火不行,不适合烤东西!”“康诺你最近胖了,吃点脂肪含量少的鱼肉吧。”
“哦,腌制猪排,”她显然并不买账,脸上兴趣缺缺,“要选挨着心脏部位的肋骨,不能用水冲洗,带着血水的时候直接用粗盐、胡椒在室温9度的环境下腌制38个小时,不要问为什么不是36或者40个小时,答案是我不知道,只有经过38个小时腌制出来的猪排才有原始的肉味。”
说完她挑衅地看向胡迪,胡迪当他不存在一样,坐到她身边,然后两个人异口同声道:“黑道家族!”
她笑着去抓猪排,完全不顾滚烫,“我一直想尝尝究竟有多好吃。”
“什么黑道家族?”
“这种知识不在康总的认知范畴内。你就不要费心了。”
“康诺一直以为这道菜是我家的祖传秘方,”胡迪夸张地指一指他,好像他是个白痴,“渺渺,一会儿我给你上一道甜品,你再猜猜看。”
渺渺?
他竟然那样自然地喊她渺渺?
幸亏胡迪只喜欢男人。
甜品她猜了三次才猜对。
电子情书。
欲望都市。
茱莉娅·罗伯茨的《落跑新娘》。
胡迪像只发情的泰迪,一直围在他们身边打转,好容易等他们吃完甜品,他马上追问:“康诺,你在哪里捡到的宝?什么时候再带她来?”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我可以自己来。”
“你什么都没有告诉她,对吧?”胡迪嗤之以鼻。
“告诉我什么?”
“这间餐厅不对外营业。”
“里面有客人……”她瞠目结舌地指着屋里。
“会员制,我们严格挑选客人。”
“门槛不会是提供银行卡余额吧?”
“不,我们不设立具体门槛,只提供服务宗旨——提供最好的食物。”
“我看到附近老年人很多,要是他们想要来吃饭怎么办?你总不能让一个漂亮MM站在门口说,哦,对不起,老爷爷,我们是会员制。不欢迎你们。”
“放心吧!旁边有家老年人食堂,也是我们开的。”胡迪很自豪地说。
吃完晚饭,他送她回家,路上她问:“为什么小伯克希尔要开一间餐厅?”
“餐厅是胡迪的,我只是帮他换了经营方式。原来他都快倒闭了。”
“你的好处是?”
“三个。第一个当然是因为胡迪的厨艺非常好,可惜他不善经营;第二条,我需要一个可以私密跟客人吃饭的地方,不用担心谈话被偷听;第三条,方便我自己。我实在不想每天为吃饭的事情头疼,胡迪可以处理一切。满意了吗?问题小姐。”
“哼。”
他望一眼她。知道她不太满意。面对特权,大多数人会本能地生出厌恶。
同时也是人们不断往金字塔尖攀爬的动力。
“你是怎么猜出来胡迪的猪排配方是从电影里来的?”他好奇地问。
“电视剧。你没看到餐厅的墙上贴满了Tony Soprano的照片吗?”
他无话可接,“这些确实在我的认知范畴之外。”
她拍拍他的肩膀,像个老人家一样衷心地鼓励他,“没关系,康总还很年轻,来日方长!”
他将她送到公寓大楼底下,那里不能久停车,她挥手跟他说再见。
“要我明天来接你上班吗?”他问。
“暂时还不需要这样的待遇。路上小心开车。”
他看着她。
她又冲他挥挥手,他喊住她,“等一下。”
他从车后座拎出一个酒店纸袋,走到她身边,说:“这里有点黑,我送你上楼,几楼?”
“19层。”
1903.
电梯里,他们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盯着楼层按钮,看着它一层一层的闪过。
电梯间出去向左拐,走到头,是她的家。
“自己买的?”
“嗯,再有……25年……我就完完全全拥有它了。”
她站在门口跟他说,“你都到这儿了,我要是不请你进来坐一会儿,显得特别不礼尚往来。不过,我要提醒你,任何一间屋子,都有它独特的气场和脾气,你要很小心的说话和移动,不要动歪心思,记得千万不要得罪它。”
他忍住笑意。慎重地点点头。
想想她的袜子,就能知道她房间的品味,他只需要保持镇定。
她打开门。
屋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小,不超过五十平米,进门是一个小厅,只容纳得下一张单人沙发,再往前,是卧室——算是一间正常大小的房间,床窄窄的,厨房在阳台上。
屋子的配色是米黄和浅棕,比他想象中要怡人很多。
稍显惊悚的是单人沙发的图案——无序排列的骷髅头。
整间屋子只有一张单人沙发。
他在心底估算了一下它的承重,如果他坐上去,它就会塌下来。
他打开塑料袋,拿出换洗衣裤,问她,“衣柜在哪里?”
黑色的亚麻西装,灰色的真丝衬衫,平底内裤和一双袜子。
她没有说话,用先前看胡迪的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我今晚打算在这里过夜。”
她还是没有说话。
“男朋友在女朋友家过夜很正常。”他补充。
在她的大脑高速运转想对策的时候,他看到靠近阳台隔出来的小小衣帽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不是么——他拿着衣裳大步朝那边走,衣柜门是折叠的——竟然有人设计折叠门的衣柜——他伸手扒拉……她飞奔过来,“等一下……”他已经把门拉开了,洪流般的衣物倾泻而下,折叠门也倒了下来,砸中他的额头,不疼,但叫他吓了一跳,“shit,”他终于忍不住。
“哦?”她吃了一惊,惊恐地看着他,好像他开启了什么恶毒诅咒。
事实果真如此。
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被屋子里的月亮吊灯刮到过两次头皮,踢翻洗衣液三次,差点被插线绊倒四次,磕床角四次——不包括五级疼痛以下的次数——最后一次疼到他想骂人,设计出这种床型的人简直就是人类之耻。
想到他一会儿还要躺在上面,他估计里头会射出钉子之类的谋杀工具。
浴室里的遭遇就更不用提了。
先是他用她的粉色剃毛刀刮伤了下巴。洗澡时,莲蓬头架子太矮,他想要把它提高一点,整个架子都塌了。他不得不一手高举架子,一手握莲蓬头。
紫色的浴巾根本没有办法包裹住他,她嫌他露东露西太有碍观瞻,找了一条夏凉被出来叫他裹上,花纹是他最讨厌的菠萝。
她也不许他坐那一张沙发,她说它的承重只有一百二十斤,买它是为了提醒自己保持身材。
他孤零零地站在屋子中间,她呢,只当他是一件碍事的大号家具,一会儿将他挪到左边,一会儿又觉得他站在右边比较不会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