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序时节_不过风月【完结】(44)

  一个人的成长轨迹,会影响伴随她终身的性格。

  江空不愿意让沈槐序感受过分家庭背景差异带来的压力,他很少询问关于沈槐序的家庭情况,但随着与她不断的接触,他显然也看得出来,沈槐序与父母的关系,不够亲切,不够热情,古代形容夫妻有个词是相敬如宾,拿来形容沈槐序与父母也恰到好处。

  沈槐序仿佛被剥夺了这个年龄段女孩该有的喜好。

  她几乎从未表示过她喜欢什么,她的爱好有哪些?若询问她要去哪里玩,她也只是被动地听。

  “我可以去”不是“我想去”。

  一个词差之毫厘。

  “可以”是权衡后认为自己尚能接受的结果,“想”是本身意志驱使的行为。

  她总说“好”,说“可以”,说“没问题”。

  却极少表达自我,她想做什么?她喜欢什么?

  她应该拥有选择的权利。

  第43章 四十三玻璃屋

  沈槐序真实情绪少有外露。

  她就像住在一座玻璃小房子里,隔着四面八方的玻璃观察世界,荒诞、怪异、美丽的世界,人与万物与她的距离,近在咫尺,远在天边。

  江空抬手能触摸到她柔软的皮肤、温热的体温,但与心脏相隔甚远。

  他觉察出他在逐渐变得贪婪,他甚至幻想她向他流露自我。

  是灵与欲的贪得无厌。

  灵魂最近的距离是在拥抱时吐露脆弱,他能感受到沈槐序不太快乐,在坐车来庄园的路上,沈槐序侧脸望着窗外,眉目疏冷忧郁,陷入长久的沉思里。

  雪花的影子重重叠叠,玻璃落满霜花,她的眼底有着世界的倒影。

  无比美丽。

  凝望、追随着她的目光渐渐变得着迷,他始终注视着她,呼吸和雪一样轻。

  唯恐惊扰。

  等江空发觉到自己望着她走神时,时间也过去很久,天空由亮转暗。

  她那时在想什么?

  江空并未询问,诚然,他感到好奇。

  但他愿意徐徐图之,期待有朝一日,她自愿对他敞开心扉。

  江空不认为自己是个有耐心的人,相反他行为准则离经叛道,玩游戏也总是追求速通,但面对沈槐序,激进的心不自觉就放缓了,美酒需要酿造,漫长的等待后才能品尝醇香悠长的甜蜜。

  反正大学他们也会在一起。

  沈槐序明白过来江空的意思。

  他是在关心她,在鼓励她积极表达自我想法。

  沈槐序低头,摩挲着手掌,右手掌心处,有一点芝麻大的蓝色小痣。

  是读二年级的时候留下的,那会儿她还在用铅笔抄写课文,一个不小心,笔芯扎进皮肤里,出血了,滴答滴答,弄脏了一整页作业纸,她不敢告诉李翠微女士,怕妈妈又生气。

  更小之前,正过年。

  表哥向她炫耀新买的滑板,邀请她一起玩,她鼓起勇气,头一回尝试,就从高高的路上摔下来,厚厚的秋裤都蹭破了,膝盖也鲜血淋漓。疤痕留到了而今。

  李翠微女士见了灰头土脸,一脸狼狈的沈槐序,先是数落她“穿新衣服还这么造!这点小事也做不好。”又心疼地把她搂怀里,关心地问疼不疼。

  着急忙慌地拿酒精给她上药时,见她痛得龇牙咧嘴,倒吸凉气,流了两行面条泪,妈妈又说“活该!叫你不听话,要去玩这些,现在还去不去。”

  那时候她就想,妈妈好矛盾呀。

  妈妈到底疼她多些,还是气她多些呢?

  望着流血的手心,她默默撕掉弄脏了的纸页,去洗手,垫着一张卫生纸,忍着疼写完了一页。

  当她看见被鲜血染红的卫生纸。

  那一刻,沈槐序意识到她害怕着她亲爱又敬畏的母亲,这种恐惧甚于疼痛。

  人的成长是无预兆的,起于某一瞬间,而她第一回 感应到长大,是在八岁那年,面对那一张揉皱成团、沾着血的纸。

  现在回想,铅笔芯能有多坚硬,插进肉里了,好像也不痛不痒的,只是伤口愈合了,烙下的碳素沉积便成了钢印,刻在记忆里,多少年也挥之不去。

  父母的诘责、训导、教诲,是膝盖上的疤痕,是掌心里一枚小小蓝痣,是这些来自后天的胎记,也是独属于童年的灰色印记。

  在漫长的钝痛,永不愈合的伤痕。

  她按照父母预期的成长,十年如一日的行为轨迹,很难更改。

  很讽刺的是,第一个劝告保持她“以自我为准则”的人,竟是埋藏多年的欲望破土发芽后,她打算贯彻自我准则利用完就离开的人。

  沈槐序睫毛垂下,眼里泛起潮湿,她眨了眨,谁也看不见。

  放软身体,往江空怀里靠了靠。

  这不是童话,结果不会动摇,过程她可以享受一点。

  一场属于双方的美梦。

  她难得主动,江空倒是受宠若惊了,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不太正经地散漫口吻:“怎么了宝贝?”

  轻柔的啄吻,宿命般的落在她掌纹里那颗蓝色的小痣上。

  江空才喝过冰饮,唇瓣微凉,浅浅的吻却灼烧着沈槐序的手掌。

  掌心里的痣,燃起熊熊烈火。

  一串火顺着掌纹爬进眼眶里。

  干涸多年的泪腺泛着浓重的涩意,变得滚烫,有什么忽之欲出。

  沈槐序不停眨眼,不停地告诉自己,她不能哭,不许哭泣,不可以脆弱。

  她牢记着李翠微女士的忠告,眼泪是掉价的。

  一滴泪匆忙地从眼尾滚落。

  像钻石,闪闪发亮,砸在两人交叠的手掌处。

  江空露出沮丧的表情,慌了:“啊,怎么哭了?”

  沈槐序捞了把头发,想用长发遮住脸颊,江空捧着她的脸,指腹擦过泪痕,又一颗珠子坠下,跌在他虎口,晕开一圈圆点,很烫,仿佛能灼伤他。

  江空望着她轻声叹息,不再追问缘由,吻从掌心飞到眼睫。

  他专注地吻着她湿漉漉的睫毛。

  不染情欲,只是心疼。手移到脊背处,安抚着搂紧她,轻哄般吻过眼皮、脸庞,吻去星星点点的泪光,动作无限温柔。

  他在透过双眼亲吻她湿漉漉的灵魂。

  正如大猫舔舐着受伤的小猫,舌头卷过苦涩的泪珠,她身体依然绷得很紧,手指紧紧攥住衣摆,蝴蝶骨在掌下颤抖。

  他只想给予她爱与安全感。

  江空说:“想哭就哭吧。”

  沈槐序倔强地摇头,不肯再落一滴泪,声音哽咽:“不想哭。”

  江空嗯了声,不问为什么,只顺着她的话说:“那就不哭了。”

  江空将她搂进怀里,回忆起幼时怎么被大人哄,也生涩地照猫画虎,轻轻拍着她的肩,轻言细语开口。

  他对她说,女孩的眼泪很珍贵。

  庄园里影音房配置着最好的音响,音乐四面环绕,重低音调分明。

  海绵宝宝被江空切换成低缓的钢琴乐曲,在缓缓流淌的音乐声里,他说:“刚刚我看见了狮子王,等高考完,我们去非洲看原始动物迁徙好不好?花豹、狮子、大象、长颈鹿……还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天很苍茫,落日时,天空是醉人的玫瑰红色,动物也归巢了,我们就坐在车顶,一起看太阳消失在地平线。”

  他记得她的朋友圈里,最常出现的不是在她书桌旁堆成山的学习资料,不是自己,而是她养的那只鸟儿,连路上偶然遇见的小猫小狗都会被记录进去。

  沈槐序很喜欢动物。

  啧,该怎么哄人呢?

  江空头疼。

  他竭力转移她的注意力,将她从悲伤的氛围里拉出来,抱着沈槐序絮絮叨叨:“或者去维也纳,我们去听古典乐,还可以去阿尔卑斯山脉,暑假正是野草丰茂的时节,遍地野花,天空如洗,湖水会像绿松石,或者蓝色的眼泪,很漂亮。”

  他描绘的风景让人神往。

  她吸了吸鼻子:“嗯,你是不是都去过了。”

  能说的这么仔细,一定都看过了。

  垂悬的星空灯,不晓得什么时候被打开了,一眨一眨闪着光,很像那晚山顶上看见的流星。

  江空颔首,停顿了下:“那都是很小的时候,很模糊的记忆。”

  “如果可以,我想和你一起去看。”

  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婆娑的光影,她渐渐平息情绪,将脸贴在他胸膛处,亲耳听着他胸腔底下沉稳的心跳渐渐拔高,变得凌乱,错着拍子。

  她的脸敛进黑暗里,声音透着点干涩,她忽然不知说什么,只是闷闷喊他的名字:“江空。”

  江空尾音上扬“嗯?”

  沈槐序仰头,慢慢亲吻他的脸颊:“我们一起去。”

  只是这一刻,她从玻璃屋内,悄悄地,探出了毛茸茸的脑袋。

  第44章 四十四野草莓

  江空有一种心融化的感觉。

  和冰在唇中相融无异,鬼使神差,江空端起那杯鸡尾酒,啜饮一口,含住一块冰,扣住沈槐序的脑袋,渡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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