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举一动都被照料的感觉,让沈槐序有所不适。
牛奶杯刚放下,他立马叉起一块小蛋糕递给她。
沈槐序接过,放入口中咽下。
见沈槐序吃饱喝足,江空直勾勾盯着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沈槐序索性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江空抿唇问:“会疼吗?”听说…女生头一次都会很疼。
昨晚似乎是眼前人在喊疼,沈槐序白他一眼,并不想理他。
“需要上药吗。”他恬不知耻地贴近她。
“不是你在说痛?”
“抱歉。”江空笑了笑:“但是真的疼。”像被死死扼住,近如窒息,连呼气都变得困难,心跳得快要死去。
“那你给自己上药。”对于江空不知轻重的做法,沈槐序决定冷落他一阵。
“……”江空沉默半晌,藏在手背后的药拿了出来,慢吞吞道:“我怕你难受。”
与马后炮无异的行径沈槐序并不受用,只冷声让他放下。
江空感到挫败,从前只听过女生是绕指柔,男生若磐石,这下全反过来了,她是一颗又冷又硬的石头心,也许,他非要把自己剖开了,用血去捂才会热络许些。
餐后,沈槐序站在白色甲板上。
在船舷边缘,举手眺望远处,昨夜暴雨来得急,去得也快,她回头看向江空,他正闲倚在船舱外壁,静静地望着她,手上端着盘果切,俨然一位人形餐盘。
今日天清气正,海与天的边界无限模糊,永无尽头的蓝色调笼罩在他身上,画面有了某种近似油画的质感。
在船上的风景变幻规律,江空铺了张野餐垫,与沈槐序并排而座,安静地等待落日到来。
江空问她:“你喜欢日出还是日落。”
二者风景几乎没有区别,自然造物的升降起落,因为人类的情绪,总被赋予不同的象征意义,譬如旭日初升,比如日落西山,境遇天差地别。
“你呢?”
“日出吧。”江空说道,他给的回答让她呼吸微微停顿,“日落太孤单了,那天看完流星后我们便回去了,那时候我就想着,要和你看一场日出。”
与江空答案不同,沈槐序最喜欢是夕阳西下时,她说:“小时候我并不听话,总盼望早早放学,那时家在县城西面,下课铃声响起,我总会最先冲出校门,日落时,回家的路上,总是追逐着夕阳西下的脚步,好像我只要再跑快一点,就能摸到它的光芒……太阳快要下山,妈妈的饭菜好了,我也到家了。”
对沈槐序而言,日落不是远远挂在天边,不是没入地平线的红轮,它更像摊在黑沉锅底的鸡蛋,是有味道与声音的,总和炊烟、饭菜香、锅碗瓢盆叮叮咣咣的声音组成名为家的人间烟火气。
日落与家分不开。
在陌生的海洋,沈槐序忽然就想到阔别许久的,遥远的家乡。
“再多说一点。”江空听着沈槐序的描述,屏住呼吸,不住去用单薄的想象力描绘,背着书包的小女孩,向着太阳垂落的方向,亦步亦趋,影子被斜阳画得长长的。
沈槐序太过内敛沉静,她就像洋葱,要一层层剥开,才能离进她的内心近些,再近些。
那会江空还未意识到,洋葱是辣的,会灼烧眼睛,用错了法子,总会流泪。
“你想听什么?”沈槐序回头问。
正此时,夕阳姗姗来迟,漫天的彩霞倾洒而下,数只海鸥追逐着浪花飞翔,她眼里霞光万丈。
江空目眩魂摇,张口,已不知说了些什么,他只能听见自己逐渐失控的心跳:“关于你的,我都想听。”
“我的?”沈槐序摇头笑,“和你的生活相比,我的日常枯燥无味。”
沈槐序见过江空的相册,他看过那么多多姿多彩的风景,她平平淡淡的读书日常有什么好听的。
“宝宝你太低估你了。”江空弯唇,低低地笑着,荡进风声里。
你不知道,你魅力无边。
她微低着头,视线落进无尽的海里,嘴唇张着,开开合合,世上最绚烂的风景,他不曾得见的千万朵花,在她唇齿间绽放。
栩栩如生地描绘着一个未知的世界。
生机盎然,透着勃勃的生命力。
讲她作为一棵茁壮生长的小草,一株山野里烂漫的花,如何被他看见。
第60章 六十海上升明月
说话声里,太阳的光从脸颊上溜走,夕照没入海平线尽头,余晖被海风撕碎,在浪中翻涌起金光点点。
在海上看日落与在陆地最大的区别便是天与海的距离被缩至最短,一切好似触手可及。
落日无限,风也缱绻,替他吻上她的发。
晚霞不再远在天边,在她的眼底,或在他的脸颊,终始不散的红晕。
在长久的注视里,缓慢地湮灭。
其实沈槐序没什么可说的,江空异常执拗,说他都带她回家了,去了他长大的地方,关于她呢?他一无所知。
江空对此愤愤不平。
沈槐序叹息,也就絮絮叨叨捡了一些趣事说与他听,譬如她曾为了些爱吃的路边摊,将零花钱全省下来,趁放学去夜市买。
又讲起她幼时老家是那种烧柴火的灶台,做饭多用稻草、干树枝、玉米杆晒一整个秋天,做柴火。她好奇,也凑上去帮倒忙,结果将堆放柴火的屋子一整个点燃了,一屋子大人来救火,火越扑越大,将半面墙都熏黑了,万幸人无事。
“夏天的时候,我家后山有一片竹林,那会儿放暑假,小孩子闲不住,一到乡下更加释放天性,撒丫子地漫山遍野跑,我就会和两个堂哥一块去竹林里抓竹筝虫玩。”
“什么样子的?”江空对这等生物闻所未闻。
沈槐序想拿出手机搜给他看,海上信号差劲,网页延迟,便又放弃了,绘声绘色描述给他:“是一种黑棕色的甲壳虫,飞起来翁翁响,声音很大,它脑袋下方长了一个又长又坚硬的触角,可以扎根进笋子里吸食汁液。但是它的脚上有倒刺,抓人特别疼,每次抓到都要先把它几个脚给掰掉才行。”
“……听说烤起来很香很脆。”沈槐序顿了顿,过去太久远,回忆像一幅尘封已久,褪了色的画,要慢慢地吹干净它上面的灰尘,才能让模糊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清晰、鲜亮。
遥远的后山,回不去的童年,绿涛如浪的竹海,吱吱响着的笋子虫,在她绵绵如絮的声音里,他未见过的光景被娓娓道来。
远天染上更深沉的蓝色,大海与夕照在视野里漫漫退去,他似乎也乘风去了她的记忆里。风吹麦浪,一草一木,泥土的清新与竹叶飒飒的响……犹在眼前、耳畔。
江空惊诧:“还能吃么?”
“可以。”沈槐序道,“我见我堂哥他们烤过,但我有点怕,没有吃,不过闻上去确实很香。”
沈槐序又陆续说了些乡下旧事,每年暑假老家的李子都会熟,青脆酸涩无人爱吃,便用弹弓打来玩,到冬天又是一山接一山黄灿灿的柚子树,多到吃也吃不完,又被顽劣的孩童们摘下来当球踢……
弓箭与弹弓,柚子与足球。
缺乏正经体育项目的乡村,与城市里玩的迥然而异同。
江空听得津津有味。
沈槐序在学校避免谈及老家,同学大多是中产以上,土生土长锦城人,极少来自乡村。她隐瞒自己的出身,凭借强大的学习能力,让自己融入集体。但面对江空,或许是早已料想到之后事,她那些小心翼翼隐藏的心思,松懈了。
她坦然地说着。往日觉得羞鄙的小事,从嘴里平平淡淡钻出,倒也成一味野趣。
说到后面,沈槐序忍不住问江空,出去之后,你会怀念家乡吗?
在此前,沈槐序对出生是羞耻的,她总是不平,为何同是朋友,偏自己生于普通人家?为何还小小年纪就要肩负“你是父母希望”这样的沉重期盼。
一家人期望让一个孩子去逆天改命,她顺从,却也愤懑。这种愤恨在见到江空时曾空前强烈。
但如今,沈槐序发觉自我趋于平缓,她默然想自己离乡下很远了,九月飞去大洋彼岸后,跋涉山山水水,会更远,远到儿时在乡下上树摘果,只会像很久前的一场梦。
远到很难再见一回李翠微,青山是巍峨的,养育着小草茁壮生长,但山的担子太重了,停笃在那,就舍不得走了……
稚鸟远去,青山总在故土等她。
“会吧。”江空笑着说,“但我家秉承放养式教育,他们常年各忙各的,愿意给予我最大的自由,只要求我回馈相应的成绩。”
“老实说,相比这些惆怅的情绪,我更期待有你的未来。”江空嘟囔,“我再也不想异地恋了,见你一面,好难。”
以后……可能会更难吧。
午餐用食过量,海里颠簸,胃中翻江倒海,舌头尝到苦涩的意味,沈槐序垂下眼皮,心也卷进潮汐里,随浪涛起伏跌宕,潮涨潮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