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槐序在入睡前仍与Kitty对话。
她对说它“晚安”。
半机械的女声被温柔的男声取代。
“晚安宝宝。”
是江空的声音,她检查手机,两人通话早已挂断。
沈槐序坐起,迷糊的神情清醒过来,询问:“你是谁?”
“我是沈槐序的乖宝贝,祝你做个好梦。”
沈槐序钻进被窝,盖上被子,翻来覆去片刻,抬头去看被她放在桌子上的小机器人。
本是没有感情的机械算法,可写下程序的人,将情绪倾注了进去,让冰凉无情的机器人,也活了过来似的。
冰冷的外壳下,仿佛也藏着滚烫的心脏。
是谁的心脏,赋予了它生命。
正是关机状态,它安静地隐匿在夜色里,小夜灯投在它身上,粉色蝴蝶结泛起亮亮的光点,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波点。
沈槐序忽然起身,将这只Kitty小心翼翼抱起,放在左边的枕头旁,提高被子一角,也给它仔细盖好。
在心里默念“晚安”。
十一月的第四个星期三,感恩节前夕。
沈槐序出校门就见到一辆颇为凶蛮的沉灰色越野车,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意气风发的脸庞,上回见面还散乱的头发已梳理整齐,狼尾似乖顺地趴伏在后颈,他向她招手。
一下课,江空便赶飞机过来,再从机场一路颠簸出来,大约是想见她的劲儿撑着,面色不见半分疲惫,眉眼神采奕奕,哪哪儿都是蓬勃的精气神。
“上车。”
沈槐序与舒默告别,独自坐上副驾。
“去哪?”
他倾身为她系好安全带,浅浅的吻印在她眉心。
“纽约。”
“可以先回家一趟吗?”
江空指了指后座一大堆包装好的衣物:“还需要什么?”
沈槐序说:“我想带上kitty。”
他愣了愣,点头说好。
第78章 七十八爱屋及乌
“需要我陪你去吗?”
车停在公寓楼下,沈槐序钻出车门,摇头:“不必。”
接连半月的阴晦放晴,路旁低洼处仍困着一地积水。
沈槐序穿了一身森绿的大衣,她迈着步子从车前掠过,再从小水潭边跃起,就像一片叶子轻盈地乘着风,穿过溪流,只用鞋后跟微末地碰了下水,一点涟漪,在日光下,像银亮色的薄纱涌动,缓缓荡漾。
江空的视线始终追逐着她的步伐。
看她匆匆去了屋内,不一会儿又匆匆地出来,怀里抱着那只小机器人。
沈槐序将它捧在手心,在预备跨过水洼时,一辆车从远处驶来,溅起哗哗的水花,沈槐序下意识侧身挡去,没有预想中冷水打在皮肤的冰凉,手指头传来温热的触感。
沈槐序回过头,江空在什么时候下了车,横臂拦在她身前,抬手接过了Kitty,拉起她的手回到车内。
她看见他雪白羽绒服上浑浊的水点子,江空并不在意地用纸巾草草擦拭:“这没什么,我带了干净的衣服。”
沈槐序想说她也有。
“但你的衣服那么漂亮,弄脏就不好办了。”他苦恼地笑笑,牙齿白得闪亮。
沈槐序低头抚过衣角,对江空的话产生片刻的疑惑,这算爱屋及乌吗,只是平淡的墨绿色,她图颜色耐穿才买。
到江空口中竟成了漂亮。
拿完东西没多久。
江空手机就开始响,他摁断再响,沈槐序视线从膝盖上的书移向他。
“江雪桐。”江空不耐烦地皱起眉毛,径直叫这位姐姐的名字,“她非要和我们一起。”
沈槐序不介意路上多一个人:“你可以接她。”
江空苦瓜脸,眉宇透露出不爽,他不太乐意二人世界的计划泡汤,又拿沈槐序的话没办法,手摁在方向盘上,调转车头:“那好吧,她完全可以自己开车去。”
“我也可以自己开车。”沈槐序笑道。
“你不准。”江空瞪她,立马给车门落锁,抿唇道:“你只能坐我的车。”
“幼稚鬼。”沈槐序小声嘀咕一句。
江空冷哼,全当坐实。
江雪桐住在学校附近的豪华公寓。
路上江空随口说道,那是她读美高时靠炒股赚钱自己购置的,沈槐序诚心夸奖好厉害,江空立马改口补充,起底的十万美金是她父母给的,言外之意,不过尔尔。
沈槐序对于他这种暗戳戳较劲的行为不予理会,将车窗降下,撑腮望向窗外。
今日放晴,金灿灿的阳光城市街头,红黄相间的落叶铺满街道,满头银发的老奶奶牵着一只尾巴晃悠的小狗走远。
感恩节前夕,节日氛围浓厚,大多商铺都已打烊,挂上请与家人团聚的招牌。
江空却主动孔雀开屏与她说起他正在筹备的游戏项目,定位是开放未来世界,动作冒险,可与好友联机协同。
沈槐序对游戏不大了解,只应一句,听上去不错。
他当即邀请她出Demo版本与他一道试玩,沈槐序笑了笑问,要多久,江空歪头思索,精品游戏项目的开发往往时间漫长,他回答:“尽量在你毕业之前。”
说话间,江雪桐已在前方招手,她拖着旅行包,不客气地挤上后座,先与沈槐序道:“你好呀亲爱的,很高兴再见到你。”又瞥眼向一旁冷脸的男生,“他除外。”
江空没好脸色:“希望下次你可以自己开车。”
“喂喂,江空,别那么忘恩负义好吗?你能和好我占很大一部分功劳OK?”江雪桐不满道,扫眼沈槐序膝上的专业书:“这么用功,车上还看书?”
“放假回来就是考试周。”沈槐序说:“不用功不行。”
江雪桐伸个懒腰,将随身携带的眼罩往下拉:“害,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啦,找准方向修够学分就好,你要卷Gpa就当我没说。”
沈槐序合上书。
约两个小时车程,几人抵达纽约曼哈顿,沈槐序摇醒江雪桐,她以为他们会住酒店,江雪桐噗噗笑出声:“你太小看他了吧。”
说罢,车子驶入中央公园附近,直抵某栋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趁着他停车的空档,江雪桐嘻嘻笑着和沈槐序拥抱:“你真是我的幸运星,我要感谢你。”
沈槐序一头雾水看她。
江雪桐从包里拿出一张金光闪闪的门禁卡晃了晃:“上次托我办事的报酬。”下巴往上挑去,“喏,就是这栋楼的公寓。”
她小声提议:“你要不要考虑再和他分手一次?”
沈槐序没好意思问值多少钱,但看江雪桐喜笑颜开的表情,想必是一串望不头的零。
“…恭喜你。”
“虽然这么说,我觉得你们还是好好在一起吧,他真的很喜欢你。”江雪桐叹息:“他之前找你都找疯了。”
沈槐序垂着脑袋,没接话。
电梯直达百层高楼,香氛好闻的气息灌入鼻腔,沈槐序在心中默数,分秒在上升的时间里拉到最长,这大约是她坐过最漫长的电梯。
江雪桐在99层与他们分道扬镳。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世界的范围缩小,窗边云层飘缈,钢筋水泥浇灌的建筑物林立密集。
走进客厅,全景玻璃窗外,中央公园的绿意俯瞰在脚下,蔚蓝的天际线望不到尽头,她靠在窗旁,伸手仿佛就能触摸到云朵。
繁华一词的具象化。
沈槐序想起她第一次来纽约时,那时她独自一人。
正是九月中沅,国内中秋节,和今日的感恩节一样,同有家人团圆之意,她去看了中央公园纪念约翰列侬的草莓园,游客往黑白马赛克地砖摆满圆形鲜花,十岁小女孩背着吉他弹奏,白发苍苍的歌手在远处哼唱,清肃的声音飘去远方,不同肤色的人群里,谁先轻声细语唱起那首老歌,不约而同间,人们纵情唱歌。
沈槐序确然感到,这一首歌的时刻,大概也是许多人宁静的野草莓之地
来自瑞典的一种意象,代指藏在内心深处,隐秘、美好、无人知晓的灵魂栖息地。
。
她没有近前,在远处的长椅上默默倾听。
神思倏忽之际,沈槐序想,他们唱这首歌时,是否会想起谁。
音乐无国界,若此处有钢琴,她大约也会加入演奏。
再晚些,沈槐序去了帝国大厦,排队的人群蜂拥如潮,她等待许久,才在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天际前登上帝国大厦顶端。
风很张扬,它是上帝肆意的一面,会肆无忌惮将所有人企图征服这座城市的人,吹得发丝凌乱,让人们看清天空与大地的距离,她在狼狈里眺望远方,橙粉色的天慢慢黑下去,灯光一盏盏亮起,夜景喧嚣,想留下的野心也悄然萌生。
独属于十八岁时幼稚的野心,轻狂如风猎猎。
江空放下行李,很快收到江雪桐的信息,邀请他们去外面吃饭。
踏出旋转门外,又是另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