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粒平凡,日日不可少。
从前在锦城,她总按着父母喜欢的样子长大,觉得没自由,好不容易长出翅膀,飞往大洋彼岸,吃到不合口的食物,又会忍不住生一点想念。
无论是爸妈还是儿女,爱得都矛盾。总处在一起,难免挑三拣四的吵架,分别久了见一面,眼睛又酸得很。
一家三口坐上沈望平的新车,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个小孩儿似的炫耀:“你看爸这车买的怎么样?好看吧,功能全乎,现在还有自动驾驶,可方便了。”
一路上说说笑笑,车辆驶入高速公路,锦城青山绿意,阔别近一年的家乡,映入眼前。
第101章 一百零一金镶玉竹
回家的日子,没有忙忙碌碌的课程,沈槐序一觉睡到自然醒。
洗漱时,她望着在阳台整理花枝桠的李翠微,她很羡慕能和母亲相处得像挚友一样,亲密无间,倾言以待的人。
可她和妈妈之间,总隔着些什么。
她习惯性编织一些美好的谎言,说与李翠微听,掩饰一切可能存在的糟糕问题,只坦露好的一面。
休息过一天,李翠微忙不迭地向女儿打听江空的事,话里意思明显,她不好看两人,江空那样的人家,怕女儿把控不住,吃了亏。
李翠微并不知道在他们的关系里,谁是占据上风的一方。
做妈妈的,总担心女儿被欺负。
沈槐序让她安心,但后话也不知道怎么讲,如实说又觉得别扭,她在妈妈面前静默太久,当了许多年的小木头人,不哭不闹,乖乖听话,标准的好孩子该怎么和妈妈坦诚她曾撒谎的事?
她其实并不是李翠微心目中期许的品德高尚的好女儿,妈妈会不会认为将她养坏了,失望了?
细细想,从前不想让李翠微知道她早恋,恐怕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沈槐序思索很久,只说了一半真话:“我们在高中就在一起了。”
距离会让思念加重,但隔阂未必不存在。
孩子在父母面前,需要小秘密。
“你这孩子!高中学习多紧,你哪空谈恋爱了?”李翠微气恼地拍她手,又瞪着她,“平时觉得你可贴心,这一来是要吓死我,一个小丫头胆子咋就那么大,高中就早恋了,有没有……”
“成年前没有。”沈槐序抢在她说完前答,“我知道分寸。”
“成年了也要注意,女孩子得学会保护好自己,明白吗?”李翠微气消得极快,相比生气,她其实是开心沈槐序愿意给她说这些,“早前叶老太太就说他外孙也去美国……难怪,你才突然说要去留学?”
她显然是误会了,沈槐序出国与江空无干。
沈槐序不动声色地掂量母亲的表情,她眉毛松动了。
沈槐序猜测的没错,在李翠微看来,这反而能显得两人感情好,跟分不开似的。
沈槐序没做解释,顺着她道:“嗯,我们在不同的学校,他经常会来看我。”
李翠微叹息,她打量着沈槐序,像是想从女儿密不透风的神情里撬出些什么来,这次回来,她总觉得女儿与之前不大一样了,到底又说不上来,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唇边抿着妥帖的笑。
除了谈恋爱冒进了一点,女儿很懂事。
可李翠微忽然就不想沈槐序那么懂事了。
李翠微看了许久,她抬手,替女儿理了理早上没翻过来的衣襟。
“他肯对你用心就好,妈妈最开始是不希望你出国的,你这孩子从小哪出过远门?一下子就走那么远,我们也照顾不到你。有人能和你相互照应,也是好的。”
李翠微将手叠在她手上,紧紧合着:“孩子大了,有心事了,不肯说给妈妈听也没事,但你记着,咱们家虽然小门小户,也不会随便让你被欺负。你要是喜欢,就大胆往下走,妈妈是你永远的后盾,受了委屈,一定跟我说,妈妈就是豁出去,也会给你撑腰。”
沈槐序报与父母都是喜事,说她考试取得全A,领了奖学金,吃得很好,每天都开心。
好像生活从不曾有一丝一毫烦恼,可怎么会呢?
人活这世上,哪会日日过得好,学生担忧考试,大人烦心工作,老人忧愁健康,人总有千丝万缕的愁绪。
沈槐序也必定有。
李翠微不要她总说“好”,她更愿意倾听女儿的“不好”,把她的孤独,不开心,通通倒给她,作为母亲,她乐意接收。
但是沈槐序从没和她说过。
她给自己竖起城墙,任何事都打不倒她的铜墙铁壁。
沈槐序眼眶发热,干涸的泪腺涌出湿润的水意,她听着李翠微的话,依靠在母亲怀里,妈妈的怀抱温暖舒心,像一处避风港,无论外头掀起多大的风浪,这里永远有香甜的热茶与食物,等待她归家。
她不愿离开,重重点了点头。
“我会的,妈妈。”
六月的锦城,花开繁盛,叶老太太也邀请沈槐序上门做客。
这次相见,叶老太太早是知道她与江空的关系,本就和善的人,比之前更要亲昵,沈槐序还未走近,叶老太太已主动迎上来。
两人在花厅坐着,茶点一一盛上。
叶老太太这个人有趣,她开口不提学业,也不问她在外过得好不好,吃的住的可习惯。
只说,玩得可好?开心不开心?
沈槐序说一切都好,她好奇,便问叶老太太怎么这样问。
叶老太太笑呵呵地指了指外头新栽的竹子叫她看。
一方窗杦之外,竹子细长的叶片在风里晃,风声飒飒,绿影悠悠。
只是这片竹,倒与外常多见的通体绿幽幽的青皮竹不同,这竹竿金黄灿烂,在节杆之间,生着一缕一缕的纵绿条纹,上头挑尖的嫩叶,青翠欲滴,跟碧玉般。
“这是金镶玉竹,顾名思义,这竹子,竹竿鲜艳,黄绿相间。”
“很漂亮。”沈槐序对园林植株不大了解,只看个新奇。
“可不止漂亮,这是我从首都移植过来的,它耐得住寒,又经得住这边的湿润,适应性极强。”
叶老太太又看她,拿物喻人:“你这丫头,不也和这片竹子似的?”
她说着,折一片竹叶下来,菱片叶儿,长得细挑,柔软得很,她露出侧锋给她看:“别看这叶片软,侧身可锋利,皮子细的人刮一下,就要见血珠子。”
“守拙不露锋,又非没有锋芒,漂亮又有韧性的人,我也不用多担心有的没的,你不会把自己活得糟糕。”
这样的夸赞,听得沈槐序面热。
叶老太太眯眼笑,眼角褶起细细的纹:“你见过叶缨了吧,见你之前,她还给我打电话,问我说,知不知道你性子如何,喜欢些什么,好给你备些礼物。”
“我给她说,她会喜欢你的。”
第102章 一百零二胡思乱想
叶老太太斟满一杯茶,闲饮着。
正巧,江空打来越洋电话,沈槐序本要避嫌,一起身,叶老太太一摆手,招呼她坐下,笑说:“是江空。”
男生声音清越,熨烫微微的电流音,给外婆问好,叶老太太特意开了外放,问道:“怎么今天想着给外婆打电话了?”
那头从善如流应声:“想念您了,外婆身体怎么样?”
叶老太太摇头,目光往正襟危坐的女孩那边睇去,嘴旁笑意没收过,这小子,特地隔着十五个小时的时差来电问候她,心里想的是什么,她活了几十年的人,还能不明白?
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一切都好。”叶老太太故意打趣道:“你那边现在是半夜吧,这么晚了,还不忘惦记我这个老婆子?”
“外婆!您别说的我没良心一样,我真是关心您。”江空重重喊着,他有些不岔。
美国时间,临近午夜,他正靠在窗边,手心闲闲捧着一个iPad,聊天界面停留在沈槐序两小时前回复的一条“在吃饭”,自从沈槐序回国后,她就特别忙碌,也不知在忙什么,回消息频率还不及她上学时。
沈槐序这几天走亲访友,一听她回国,家里来客都没歇过,外加她人缘极好,不少在本地上大学的锦中同学也邀请她聚会,尽管推脱不少,有些避不开的,忙前忙后,还是不可开交。
江空左等右等,等不来沈槐序回话,又怕贸然打电话惹得她不开心,琢磨半晌,还是拨通了叶老太太的电话,两家人隔得近,没准能打听来她在干嘛。
正顾左右而言他呢,昭然若揭的心思就被拆穿。
“得了得了,知道你好意了,老婆子我身子骨硬朗的很,就不用你操心了,外婆就不说,你好好休息。”
“等等——”
“你这小子还有什么事?”
江空欲言又止:“我……外婆,你有看见她吗?”
叶老太太想着自己外孙着急的滑稽模样,与沈槐序对视一眼,不由忍俊不禁,还要佯做不知地问:“你说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