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汴京在等我的外卖_探窗【完结】(5)

  陆却眨着眼睛说:“这个……一顿不就可以吃完了?还用分几顿吗?”

  这边,沈芙蕖算盘敲的噼里啪啦响,预定的菜单放出去仅仅一天,她便收到了一千多文饭钱,光大理寺便订了十一份衙役值夜餐,这倒也不出乎她所料,毕竟她对自己的厨艺是相当自信的。

  她眼下另有事愁。当前忙起来已是捉襟见肘,他日订餐量暴增,她又该如何应对?

  不行……要不盘个酒楼?只是她现在本钱不足。

  沈芙蕖正对着半截残烛出神,忽听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是花婆婆的孙女阿虞来了。

  那丫头不过十四岁,比原身还小两岁,却已在酒楼做了两年杂役。长期的劳作让她指节粗大,手背皲裂如树皮,一张小脸被灶火熏得发黄。

  “沈、沈娘子……”阿虞怯生生地叩了叩漏风的门板,怀里抱着个粗陶盆:“我来还盆,多谢您的羊肉汤。阿婆说,这汤里搁了胡椒……我们这样的人家,能吃这样一碗羊汤,便是死了也值当了。”

  胡椒在汴京虽不算稀罕物,可对花婆婆祖孙这样的贫户而言,却是连药铺里称一钱都要掂量半年的金贵东西。

  阿虞小心翼翼地从袖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里头整整齐齐码着琥珀色的酱瓜:“阿婆让我带些酱菜给您,这是她在江南学的方子……”

  沈芙蕖拈起一片酱瓜放入口中。咸鲜中带着微酸,隐约还有一丝陈皮香,确是南方风味。她忽然想起什么,脱口道:“若是再放些糖提鲜,滋味会更妙。”

  “劳烦告诉花婆婆,这酱菜她只管多做,我按市价收。你们若想自己卖,我帮你们牵线西榆林巷的食铺。”

  阿虞连连道谢,欢天喜地去和花婆婆商量了。

  沈芙蕖透过破败的屋顶,看见了湛蓝天空下飘荡的云,仿佛听见那熙攘的闹市,她知道,自己又要按照预订的餐食去买食材了。

  州桥热气已蒸腾而起,赤膊的伙计抡着蒲扇煽炭火,烤得羊肉串滋滋冒油,火星子溅到地上化作一缕白烟。

  漕船在汴河卸货,一筐筐鲜菱角倾倒在湿漉漉的码头,小贩们踩着菱角壳,一群啄食碎渣的灰鸽来回溜达。波斯商人的匕首划开蜜瓜,琥珀色的瓜汁顺着案板滴落,被阳光照得透亮如琉璃。

  沈芙蕖挎着竹篮,穿行在熙攘的人群中,时不时停下脚步,挑拣着新鲜的食材。“这荠菜怎么卖?”她蹲在一个老农的菜摊前,指尖拨弄着还带着晨露的嫩叶。

  “五文钱一把,娘子。今早刚摘的,鲜着呢。”老农咧嘴一笑,露出几颗黄牙。

  沈芙蕖正要掏钱,忽听身后传来一阵嘈杂。她回头一看,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泼皮壮汉正揪着一个卖鱼少年的衣领,凶神恶煞地吼道:“小兔崽子!谁准你在这儿摆摊的?交地头钱了吗?”

  少年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我、我昨日才来汴京,不知道规矩……”

  “不知道?”泼皮狞笑:“那爷爷今天就教教你规矩!”说罢,扬手就要打人。周围的人群纷纷退开,竟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沈芙蕖眉头一皱,放下竹篮快步走了过去。“这位大哥……”她声音清亮,脸上却带着笑,“何必跟个孩子过不去?”

  泼皮转头,见是个面容姣好的小娘子,顿时眯起眼睛:“小娘子想管闲事?”

  沈芙蕖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数十枚铜钱:“这孩子初来乍到不懂事,这点钱就当孝敬大哥的,如何?”

  泼皮一把抓过钱,掂了掂,却仍不满足:“就这点?你当打发叫花子呢!”

  他目光在沈芙蕖身上打量,突然伸手去抓她的手腕:“不如小娘子你陪哥哥喝杯酒,这事就算了。”

  那泼皮的咸猪手刚伸到半空,沈芙蕖突然“哎哟”一声假意踉跄,整个人往他怀里栽去。

  “小娘子挺上道呀,还会投怀送抱?”壮汉咧嘴大笑,黄牙间还沾着早食的葱花儿。

  沈芙蕖手腕一翻,整包茱萸粉直接拍在他鼻尖上。“阿嚏——”泼皮喷嚏还没打完,她又将花椒末往他衣领里一灌。

  “这是......这是什么?咳咳咳!”泼皮瞬间涨成猪肝脸,眼泪鼻涕齐流。

  他疯狂抓挠脖颈,粗布衣裳被自己扯开大半,露出长满痱子的胸膛,大声喊着:“烫!烫死老子了!”

  围观人群轰然大笑,卖鱼少年趁机抄起木桶,一瓢汴河水泼过去。茱萸粉遇水变成黏糊糊的辣浆,顺着壮汉的衣襟往下淌。

  “茱萸粉加花椒末,专治你这种登徒子。”沈芙蕖把刚才献出去的铜钱拿回来,皱着眉擦干净。

  陆却今日难得休沐,正沿着汴河闲步,恰巧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两个仆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会意,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哀嚎的泼皮,像拖死狗一般把人拖走了。

  “沈娘子。”陆却淡淡开口:“你可想过,今日护得了这少年一时,却护不了一世?”

  他目光扫过那个缩在鱼摊后瑟瑟发抖的少年:“倘若那泼皮明日再来,变本加厉地报复他呢?”

  沈芙蕖正蹲在地上帮少年收拾打翻的鱼篓,闻言手上动作一顿。她抬起头,阳光透过市集棚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大人说得是。”她将最后一条活鱼扔回木盆,说道:“可若人人都因惧怕报复而袖手旁观,这汴京城岂不成了豺狼虎豹的天下?”

  陆却眉梢微动,看见沈芙蕖从腰间解下一个荷包,倒出几粒碎银塞进少年手里,她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拿着,去草市坊的张记鱼行,就说是我沈芙蕖让你去的。张掌柜是我熟客,最是公道,断不会让人欺生。”

  第4章

  那少年自然是千恩万谢地离去后,陆却俯身拾起散落在地的荠菜。他轻轻拂去菜叶上沾染的尘土,将荠菜整齐放在筐里,动作细致得如同在整理案卷文书。

  “这等琐事怎敢劳动大人。”沈芙蕖伸手欲接,却见陆却已将菜筐递到她面前。

  陆却并未就此别过,反而迈步与她并肩而行。他低声道:“沈娘子,周寺正和我说过你的事情。你既受逼迫,为何不报官?”

  沈芙蕖指尖正捻着一株枸杞芽,闻言动作微顿。她仔细翻看叶背有无蚜虫黑点,专挑那些叶色碧绿带紫红边的嫩芽,指甲轻轻一掐便能断的才放入篮中。

  “报官?”她在心底冷笑。若是官府真能管得了这等事,原身又怎会被逼着穿上嫁衣?那些差役怕只会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再劝她认命罢了。

  抬眸时却已换上明媚笑容:“大人明鉴,我若报官,只怕明日就要被捆成螃蟹再送进花轿。如今虽住得简陋,好歹能靠厨艺自力更生。”

  陆却目光扫过她沾着泥点的袖口,又望向远处草市坊低矮的屋檐。那里每逢雨季便漏雨倾颓,她那破烂的墙头,不知道会在哪一场雨中坍塌。往来之人良莠不齐,她一个小娘子,也不怕被歹人拍了去。

  “大人好意我心领了。”沈芙蕖利落地截住话头,从篮中拣出一片嫩芽递过去:“您尝尝?这是汴河堤岸的野枸杞芽,比别处的更清甜。”

  陆却接过嫩芽,也只是攥在手心里,看了又看,人人都道他断案如神,言辞犀利,可此刻却罕见的沉默。他只认得焯过水做熟的枸杞芽拌豆腐,换成新鲜的,他便不认得了。

  沈芙蕖见他迟疑,不由莞尔,抬手扶了扶肩上的竹筐,侧脸问道:“大人,我一会还要去米铺买米,您也要去吗?”

  陆却忽然想起休沐前,周寺正曾来报了桩小事,说昨夜城南一间米铺失窃,掌柜报官称丢了半仓新米,贼人却连一粒糠都没留下,干净得蹊跷。

  想来现下无事,去走一遭也无妨。陆却点点头,没有觉得任何不妥:“走吧,一起同去。”

  沈芙蕖有些摸不着头脑,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两人走在街上,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陆却虽是一身常服,可衣料考究,一看便价值不菲。而沈芙蕖一身靛青粗布襦裙,腰间系一条素麻围裙,头上还包一块靛蓝碎花布巾,边缘磨得起了毛边。

  活像是贵公子带着自家厨娘出门,实在是不搭啊!

  陆却腿长步阔,走得又快,沈芙蕖不得不小跑着跟上。察觉到她的吃力,陆却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

  沈芙蕖搭话道:“周寺正说,大人也尝过我的卤鸭货,可有什么改进的意见呢?”

  陆却很认真思索片刻,道:“味道特别,价格实惠。”

  要说有什么改进建议,那便是每次做的太少了,她又整了一套限购措施,每人限购十只,衙里哪个不是正值壮年的男人,根本不够吃。

  沈芙蕖噗嗤一笑,正要说话,却听陆却话锋一转:“这附近的米行,哪家比较实惠?”

  沈芙蕖常在潘楼街的北米行或者草市坊的陈记米铺买米,少买货郎米,她吃过亏的,新米和陈米掺着一起卖,煮饭还泛绿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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