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不明所以地停下。
严谌声如蚊呐:“……我害臊。”
她蓦然笑了。
他心中无比屈辱,见她笑意轻浮,恼得五脏六腑都疼起来。
“好吧,那我就这样。反正,往后的时日还久呢。”
蕙兰抱紧了他,他的脸迫不得已伏在她胸脯上,分明是柔软的,却好似布着绵针,令他面庞发僵。
严谌木然地合上双眸。
蕙兰对这档子事只略知一二,兀自折腾半晌,直教严谌头大如斗,额角手背青筋一同鼓起,血沸如汤,仍旧不得解脱。
他不禁嘲道:“这样急着洞房,我以为你多明白呢。”
蕙兰并未听出言外之意,迷茫地靠着他歇了会儿:“深哥去过京城,会比我明白怎么弄吗?”
严谌其实也不大明白,但左不过那一块地方,还能怎样,他便说:“自然明白。”
蕙兰搭在他肩头的手指忽然屈起,心底浮现出些许失落:“……哦。”
西京繁华,他和谁明白过,蕙兰不愿想。
她憋着气,探头堵他的嘴,严谌焦灼不已,无师自通一般勾得蕙兰喘不过气、涨红了脸,涎水也被他汲入口中,蕙兰魂都丢了,骤然察觉一阵异样,又清醒过来:“等等……等一等……”
她嘶嘶吸气,眼里水气氤氲:“疼。”
严谌几乎要恨她了:“我便不疼吗?”
蕙兰这才道:“那、那继续吧。”
都说夫妻间事妙处颇多,她虽不清楚什么妙处,总归想要个他俩的孩子,只打算忍一忍,要他快些交代,却又被他漂亮的脸分了心。
“深哥、深哥……好白呀……”
她如珠如宝捧住他莹润的面颊,指腹摩挲着,张嘴轻轻咬了一记。
“好嫩,仔鸡似的……”
严谌不敢信自己的耳朵。
鸡?
他哪里像鸡?
她竟敢如此讥讽他!她简直粗鄙无知、毫无礼数!
严谌火气上头,掐住她柔韧的腰肢,半点情面也不留,暗道,待他回京,势必要让她狠狠吃苦头,关进牢狱由他亲自处刑——
蕙兰忍不住将脸埋到他颈窝,低低呜咽,覆着薄茧的手交错着攀在他后颈,微微战栗。
他耳根发麻,斥道:“别出声!”
语气很凶。
是因为也很疼吗?
蕙兰这样猜想着,咬住下唇,努力捕捉他身上若隐若现的香气,好叫自己能够继续忍耐。
-
半个时辰后,耳边的吐息骤然急促,蕙兰恹恹地耷拉着眼皮,待严谌歇了动静,疲倦翻身躺到一旁,动也不愿动了。
他蹙眉质问:“你就这样睡在这儿吗?”
“是觉得不舒服吗?”她拉着他一同躺下,发觉右臂不便,从他身上跨过,换到他左侧,将他的胳膊搂进怀里,“好像确实有些难受,但我困了,深哥,我们明早再收拾吧。”
严谌自暴自弃地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了,左臂传来的热气和右侧透过被子的凉意催得他头脑昏沉,竟令他鬼使神差翻身,朝蕙兰靠近了几分。
她很快入眠,微微张着口。鼻头圆润,不高不低,柳眉未经修整,但算秀丽,上下看来,其实容易叫人心生亲近,可性情着实恶劣,严谌必然不会娶个这般的乡野村妇。
他默道,皆为权宜之计。
下一刻,他的目光被她肩头疤痕吸引,严谌分神打量,发觉她手上也带着细小的伤,眉心便不自觉蹙起了。
……也不是不能给她银钱,打发她远远离开,别在他跟前碍眼,便作罢了。
第3章 过犹不及
◎进嘴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临到四更天,严谌腹痛如绞,冷汗涔涔。
他手脚冰凉,蕙兰迷迷糊糊醒了,仰头摸摸他的脸,一言不发起身。
片刻后,她点亮蜡烛,端来一碗覆着零星鸡肉的豆饭。
“知道你会饿,特意留着。”
颈后温热的触感极为鲜明,严谌睁开眼,蕙兰背后微弱的火光映不出她的面容,他只看到那双眼眸,竟不由得晃了晃神。
蕙兰托着他靠坐在墙边,把碗筷举到他跟前,笑吟吟问:“要我喂吗?”
严谌呼吸一滞,抽走她手上木箸,就着这副姿势进食,这次倒不再嫌弃寡淡粗陋,吞咽的动作显出几分急促。
她替他将发丝别到耳后,静静看他许久。
他难以无视那道专注的目光,烦躁不已。
赵深进府近十年,严谌半点不信十年未见,蕙兰还对赵深有什么真心可言。他认定她是受自己皮囊所惑,且愚钝蠢笨,才被几句话糊弄住。
加之夜里轻易投怀送抱,与他同榻而眠,实在是个轻浮谄媚的性子。
大抵因对她全然厌恶,严谌觉得十分不自在。
大族重礼,京中贵女外出多半以帷帽遮挡容颜,喜恶不为人所知更是理所应当,他所知女子绝不会像蕙兰这般直勾勾盯着男人……
她移开了视线。
严谌几不可察顿了顿,并不在意她想着些什么,匆匆饱腹后便想漱口,却见她蹙起眉头,手朝下探去。
“这东西会干啊。”蕙兰苦恼道,“早知道不偷懒了。”
此话一出,原本被强压下的记忆又冒了头,曾与她皮肉相贴的颈项一阵阵发着烫。
他咬住牙关,不悦地垂下眸子,却不知道颈上红晕已经漫开,在蕙兰眼里,他无处可藏。
她忽然发笑,捏着严谌颊肉把他扯近,飞快在他鼻尖啄吻一口,远离,再亲他的嘴唇。
后者没有那么顺利了,他吓一大跳似的,猛地推开蕙兰……并未成功推开,不过惊慌间打掉了蕙兰握在手里的碗。
那只陶碗在蕙兰身边多年,原本就有裂纹,盛汤漏水,故而只用来装饭,但还能再支撑不短的时间。
现在它远远飞出去,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钝响,变作三瓣,散到地面,像在谴责严谌的鲁莽,令他望着她弯腰拾起碎片的背影,莫名憋出一句:
“别捡了,当心手被划破。”
蕙兰眉开眼笑,回头朝他晃晃碎片:“深哥,这是陶,况且就算是瓷,我手上有茧,也不会受伤。”
严谌当自己犯糊涂,立刻缄口不言,嘴角都平直了。
她仍在笑,心道,脸皮好薄。
蕙兰并不生气,收拾好后烧水提回房,擦了半晌才擦干净,拧干了水,掀开被子,要替他擦洗——如她所料,他耳根又红了,抢过布巾,生硬道:“我自己来。”
蕙兰道:“好。”
二人对视良久。
严谌率先道:“你说了好。”
蕙兰应他:“嗯。”
严谌宛如一个面对无赖无可奈何手无缚鸡之力的小相公,暗自气得发抖:“转过去。”
蕙兰依言照做。
“深哥,讲话不要讲半句,你和我说,我才懂你的意思。害臊也没关系,我们是夫妻,往后朝夕相处,是要一起过日子,你怎么样,我都喜欢,但我毕竟猜不到你所有的心思,你要和我说。”
严谌对她这话漠然以待。
他决计不会跟她过一辈子日子。
“……好了。”
蕙兰接过布巾,出了门,再钻进被子时,径直把冷冰冰的手掌塞到他衣襟里,半个身子都压着他,一副无赖做派:“差点被冻坏了,帮我暖暖嘛。”
他抓住她手腕,想将她拽出去,她又作势准备亲他,严谌左支右绌,权衡之下,还是任由她取暖了。
蕙兰伏在他胸前,渐渐睡去,严谌在幽暗的夜里阴阴设想怎样报复她,想了几息,寒风一吹,他没来得及在脑子里出气,便打了个颤。
靠在一起,确实暖和一些。
他纡尊降贵地拥着她,仿佛让扑面而来的热意冲了冲,微微偏头,维持着别扭的姿势,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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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没亮透,蕙兰醒了。
她推了推严谌:“深哥,我们去娘那儿拜拜。”
这是她想好了的,成亲三拜,不必在意天地,因为她是爹娘养育,只准备到晁珍面前拜高堂,算过明面。
严谌睡得不好,梦里光怪陆离,他头疼得厉害,被推搡两下,便不悦地翻过身背对她,蕙兰扶在他腰上,撑起身子瞧,发现他还闭着眼,不再非要他起来,自己下了地。
过了十八后,蕙兰每年生辰都会买些糯米粉放在屋里,他们这儿有个习惯,是新婚得送喜糕。
靠着山,往外的路难走,村里许多穷人家,成亲圆房是好事,但没有办法大操大办,所以做些喜糕,给乡邻送过去,既是含蓄告知婚讯的方式,又能给人沾福气,久而久之,成了约定俗成的习惯。
蕙兰闷熟了红豆,慢慢压成沙,裹进糯米皮里,在等它蒸熟的时间坐到灶边,烤着火,哼着不成曲的调子。
等赵深的手痊愈,他们一起挣钱,比一个人多,有了余钱,她可以再买鸡崽,搭个棚,或是修缮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