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难侯爷又在打自己的脸_珠履三千【完结】(5)

  一家人搬去镇上是最好的,深哥认得草药,能做医馆的活,比在村里轻松。她不大会绣花,但会鞣皮,也是不错的本事。

  她将喜糕放在篮子里,拿布盖着,给平日里说过几句话的长辈都送了过去。礼不在重,何况这种带着意头的,送到就好,蕙兰听下许多好话,脚步轻快,走到关裕家门外,才有些踌躇。

  幸亏是关萍开的门。

  想到关家叔婶帮的忙,蕙兰有些赧然:“我都没来得及特意道谢,拖到今天,煮了几个蛋,阿萍,你给一起拿进去吧,我不进屋了。”

  关萍稀罕得很:“赵深才回来多久?这么快……这么快就成了?我哥总围着你转,一年多了,我也没吃上你们的喜糕,他……”

  “阿萍!”她忍不住打断了她,“那不是一回事,你哥是好,但我心里有人,怎样都是不能答应他的,不然谁都不高兴。”

  “——你知道我会不高兴?”

  关裕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很清楚,大概在里头也能听清她们在谈论什么。

  蕙兰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为难,叹了口气,连同篮子一起塞到关萍手里,强打笑意撂下一句告辞的话,不再多聊,转身便走。

  雪停了半夜,下得更大。

  蕙兰到家时,严谌早醒了,他喜净,但家徒四壁,无物可用,只好拿盐水漱口。

  “深哥,我做了糕,你来试试。”

  锅里特意留了两块,一块给他,一块给娘。

  她自己吃过,觉得不错,献宝一样带着几分得意,翘起尾巴,这么告诉他:

  “都送过了,以后他们都知道你是我男人了。”

  历经昨夜,严谌已经有处变不惊的本领,虽不明白蕙兰话里的意味,总归男人不男人的,除了那回事也不会有别的,他对乡野之地毫无羞耻可言的行径嗤之以鼻,拈着糕抿了一口。

  蕙兰问他:“怎样?”

  他如实道: “难吃。”

  腻得发慌,内馅半点不细,与西京山珍海味相比,着实难吃。

  蕙兰的脸色缓缓变化:“哪里难吃?”

  “什么滋味都是过犹不及。糕点之类,清甜即可。”

  蕙兰被他文绉绉的词弄得云里雾里,大致听懂是说甜,她确实不怎么明白。

  糖贵,不过这辈子就做一次,蕙兰第一次舍得放这么多,在她看来正好,并且难得,严谌是认真品评,但太扫兴。

  她在地上蹭了蹭靴底,闷声道:“那你放下。”

  他没有理她。

  进嘴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

  蕙兰见他全吃了,才消了点气,拽着他去晁珍屋里。

  常玩的绳被抛在一旁,晁珍给窗上蒙的布掀了个角,正从里往外望。

  蕙兰急忙把装了喜糕的碗放到桌上,抱着她离远了:“不知道冷吗?”

  晁珍吃吃笑着,冰凉的指头点了点她的眉心:“蕙兰、蕙兰……雪……”

  严谌不动声色注视着这一幕。

  “嗯,雪。”蕙兰搓搓晁珍的手,“下雪会冷,要盖着被子。”

  -

  “蕙兰。”

  他启唇,低声道。

  “你拿来的糕,要凉了。”

  她这才想起来,不过抽不出空拿,于是唤他:“帮我端过来,深哥。”

  严谌身量高,掌心宽大,玉似的手指搭在旧陶碗边,一点都不相称。

  蕙兰哄道:“娘,看,这是什么?我和深哥成亲了,我特意做了喜糕……好看吗?只有这个是圆的……对,最圆了。”

  晁珍很喜欢,至少比他喜欢得多,三两口咽了,要她陪自己翻绳,蕙兰不如她熟练,乖乖任她翻,适时夸赞两句,神情不像是对待母亲的。

  她似乎真的当她是个孩子。

  他坐到床边,颈上玉坠赫然,晁珍却从头到尾一个眼神都未分过他。

  疯子分得清血脉至亲吗?

  严谌对探究晁珍的想法不感兴趣,此刻纯粹是无事可做,所以待在这里,看她们做些毫无意义的废事。

  第4章 虚与委蛇

  ◎“我弄在外头,不就好了?”◎

  晁珍一时玩够了,终于肯好好坐着。

  蕙兰跪到床边,拽了拽严谌袍角,他低头看她,沉默片刻,随她跪下。

  蕙兰对他的怒意便这样轻快地消失不见了,她弯起眼朝他笑,带着无由来的喜悦,即使严谌叩首那一刻冷着脸,不带任何表情,也没能让她消沉些许。

  虚与委蛇。

  忍辱负重。

  他身为公主之子,生来便受封侯爵,屈膝次数寥寥,若非如今假作赵深,绝不会在这破屋陋室将个疯妇当高堂,娶个粗蛮无知的村妇。

  约莫想得出神,蕙兰起身时严谌仍伏在地上,她去挽他的手臂,他才站直。

  -

  早前晁珍病过一次,家中余钱不多,买炭要精细打算,不过赵深在,不好让他受冻,蕙兰点了点数,难免发愁。

  她忽然想到赵深那身衣裳,不由得拍拍手,转而问他:“深哥身上有多少银钱呢?我买的鸡都被黄皮子咬死了,做好的预想也完不成,天冷,又种不成东西……”

  严谌露出歉疚的神情:“我腰上原先带着荷包,但不知道在哪儿挂了洞,里头空得不剩一锭银子了。”

  其实是逃命时被他拿去换了驾马车,只是他自然不会如实说,便惺惺作态起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凡力所能及之事,我义不容辞。”

  蕙兰觉得他柔声讲话时的腔调带着与众不同的韵味,听着耳根子发软,脸上发热,不禁伸手蹭了蹭鼻子,有些羞赧。

  她瞅瞅他吊在胸前的胳膊,宽慰道:“柴火要不够了,我砍些回来。养伤是最要紧的,你待在家就好。”

  他应了一声,闲适地坐回榻上。

  蕙兰拎起砍刀、柴绳,预备要出门时,院内忽然来了一名不速之客。

  男人臂弯挎着她的篮子,大步流星闯进屋里,她恼怒地叫他名字:“关裕——”

  “你做什么!”

  关裕撂下东西,满是敌意的目光落在严谌面上,只一愣,他立刻轻蔑出声:“你等个白脸相公等这么些年?连根须子都没,中看不中用,怕是沾你身子都能成团烂棉花,你指望他叫你舒坦?”

  蕙兰气得瞪起了眼睛,抓住他朝外拉:“你再讲这些混话,我们只能做仇人了!”

  “你现在难道不是把我当仇人?”

  严谌被他粗俗的侮辱激得上前,拦到她和关裕中间,沉声道:“滚开!”

  ——他随即被推了个趔趄,要不是蕙兰抱住他,险些就要跌倒。

  严谌立刻拂开她手臂,一股深重的怒气涌上心头,令他对周遭一切厌恶至极。

  不论那男人,还是她。

  穷乡僻壤,穷山恶水,刁民——

  “他是我男人,他能不能让我舒坦轮不到你来说。”蕙兰护在他身前,对关裕道,“他比你有本事,在京城发达了还念着我,比你好千百倍,你觉得自己有身蛮力多厉害吗?要是有人稀罕你你赶紧去找别人,别在我这儿发瘟!你记着,我半点也不稀罕你!”

  关裕脸色铁青,几番变化,严谌觉出几分快意,带着轻嘲勾起唇角,他却忽然发笑。

  “我稀罕你就足够,他这身板,哪天捱场雨病死了,到时候我再来提亲,你就知道我的好。”

  严谌脸上的兴味顷刻间没了踪影。

  蕙兰愕然道:“你怎么能这样咒他?”

  关裕不再理会她,自在地转身离开。

  她下意识看向严谌,发觉他胸膛不住起伏,怕他气出好歹,伸手在他心口抚了抚:“他说的是玩笑话……别放在心上,别在意,深哥,我跟你要过到老的,我只跟你在一块。”

  她不稀罕那男人,他就稀罕她了?

  严谌无处泄火,眼里飞快闪过一丝嫌恶。

  他避开蕙兰的安抚,兀自坐下,背对着她,蕙兰无奈地叹了口气,去提桌上的篮子,发觉轻重不对,便掀开盖布。

  篮子里放着鸡蛋,比她送去的多,还有几张泛着油光的饼。

  蕙兰怔了怔。

  关裕相貌不错,又能干,在附近名声好,其实不愁婚事,也和她不怎么熟悉,但自从她上山和他撞见、在他踩空时拉过他一把后,他就总缠着她。

  蕙兰不愿耽误他。

  “拿出去扔了。”严谌见她呆愣,不悦道,“晦气。”

  她抿了抿唇,抱着篮子出门,想给他们还回去,却被守在不远处的关裕堵了个正着。

  他清楚蕙兰的意思,离严谌远了,语气便平和起来:“阿萍做的,你收着就是。”

  她认真告诉他:“我没什么可还你的,别在我这里费心思了。”

  “我知道。”他又说,“那是你的事,和我没关系,我做事全凭自己乐意。”

  蕙兰讲不通,只好掏出钱要给他,这回关裕平静收下,却在接时蓦地攥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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