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不出,皱紧了眉头:“关裕!”
他笑起来,摊开掌心,铜板落在他手里,蕙兰回头,不期然和不远处的严谌四目相对。
严谌转身便走。
她慌乱唤他:“深哥!”
蕙兰追着他进了屋:“我给他钱了,你就当这是买的,别生我气——”
“我有什么气好生。”
他打断了她的话。
面上清清白白,背地里跟人牵手,谈笑都轻几个调子,说什么只跟他在一块,不知几句真几句假。
……水性杨花。
严谌暗自咬牙,阴恻恻心道,满口谎言。
他反倒忘了自己才是撒谎最多的,眼里只有旁人的错处,全然想不到自个儿,理所应当地怨恨着她。
蕙兰搁下篮子抱住他,整个人紧紧贴在他怀里,紧张地盯着他:“真的?”
严谌皮笑肉不笑地嗯了一声,见她仰头要亲,却神色骤沉,猛地避过脸。
果然还是生气。
蕙兰不得已使出另一个法子,强推着他躺到榻上,不待他恼怒,立刻跨坐在他腰间,俯身亲他的嘴。
照她所知,男人都喜欢亲,喜欢抱,喜欢做那回事。
这招也确实管用,他很快眸光昏昏,涨红了脸,顾不上什么关裕开裕,左手撑着她肩头,似乎犹作姿态要推她,使的劲比毛毛雨打在脸上小多了。
其实乐在其中吧。
她喘着气离他远了,指腹摩挲着他颤动的喉结,含笑看他:“深哥,你脖子好烫。”
严谌恼极了,虎口卡在她颈项,逼着蕙兰再次低头,唇舌蛮横地抢占着她的气息,不留半点情面,直叫她屈起手指抓皱了他衣襟,什么话也说不出,他才宽容地放过了她。
蕙兰道:“好了,好了,我得去砍柴了,你不许生闷气,我回来给你炖鸡吃。”
她要起身,他却反而不让她走,视线定定地落在她眼中。
蕙兰察觉异样,微微一惊,耳热起来:“柴火真的要不够用了,没法儿多烧水,很难办的。”
严谌微扬下巴,显出些上位者的倨傲,在蕙兰看来,却只是外强中干又难以启齿的表现。
“……帮我。”
她舔了舔嘴唇,忽视掉微弱的难为情,正经道:“你快些。”
他又蹙眉了。
白日里太亮,湿红的眼尾再清楚不过,蕙兰不知道他怎么这么好看,她记忆里的赵深幼时虽然出众,却没有这么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本领。
是因为她自己吗?
她太喜欢他了?
她太久没有见他了?
蕙兰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脸,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几分沉溺:“深哥,你怎么这么白呢?”
他不答。
“你在京城……做什么差事?好像挣了大钱……好像……”
好像跟她很不相同,很不相配,和这里的景象格格不入,十分违和。
“侍卫。”严谌道,“做大户人家的侍卫。”
“侍卫?”蕙兰有些疑惑,“侍卫不必做活吗?”
严谌神思不属,勉力听她说话,随口胡诌:“侍卫分‘侍’与‘卫’,侍为进言陪从之官,不必护卫,自然不受风吹日晒。”
蕙兰对西京贵人的规矩一无所知,听得似懂非懂,仍然高兴道:“那真是大官,真厉害,深哥从小就厉害,又聪明,在哪儿都出挑。”
他并不为她拙劣的奉承感到愉悦,反而暗自讥讽,嘲她愚笨。
她自己说起了兴致,竟仰头咬他的脸,严谌强忍不快翻身,察觉她因上下置换生出的慌乱,恶劣地探下手去,蕙兰忙道:“深哥!别——”
“担心柴火?”
他知道她痴迷于自己的皮囊,适时放柔了嗓音,在她耳边道:
“我弄在外头,不就好了?”
-
任蕙兰催促数次,他也不管不顾、不疾不徐。
蕙兰不大明白他怎么忽然这样欺负她,分明能了事,还故意拖着,非要憋不住泪了,才肯松开她。
折腾一上午,待她收拾干净时已到晌午,柴没砍成,幸亏还有些,不至于无火可用。
蕙兰走到雪地,步子发钝。
她自麻袋内拎出鸡来。
严谌倚着门框,见她从地上掏鸡,飞快想起她说过的那句“黄皮子”,立刻隐隐作呕,不可置信道:“你将被畜牲咬死的鸡埋在雪里?昨日那鸡也是这么回事?”
蕙兰茫然回头:“我清过的,不脏。”
他又生气了。
“你要跟那畜牲吃一只鸡随你,我不吃。”
【作者有话说】
年底关账要做汇算清缴,元旦假期没觉睡,还得填久其报表,忙得头要掉了,宝宝们感兴趣的话可以点点收藏,助力作者全职之路[可怜]
第5章 密不可分
◎她竟敢要他,去旁人家牛棚,拾粪?!◎
伤筋动骨,哪能不沾荤呢。
但他神情确实极为厌恶,蕙兰局促地垂眼看看手里的鸡,和他商量:“屋里有蛋,你剥了吃吧,我明天去镇上买肉。”
严谌脸色更差,她知道他决计不会要关裕的东西,无奈叹息。
那该怎么办?
在京城走过一遭,心气高,蕙兰明白他讲究,只好想别的法子。
她犹豫片刻,把鸡放回去。
他不肯吃,蛋可以给娘吃,这就先留着,能做很久的菜。
现下日子拮据,蕙兰坐在灶边盯了半晌火苗,终于还是又将挂起的弓拿下了。
短弓是蕙兰父亲佘山亲手为她做的,用榆木、鹿筋,弓梢特意裹了一层兽皮,虽然年头久了,但因为蕙兰爱惜,用着依然趁手。
她想了想,在灶房角落翻出自己用荆条编的粪筐,待吃饭之后,和严谌商量:“我待会儿得出门,要很晚才回来,也不好去砍柴了。”
“村口孙秀才家境殷实,为人也大方,他们家牛棚里的粪平日都是任人用的,深哥……”
听到“粪”字,严谌警觉地掀起眼皮。
蕙兰小心翼翼窥他神色,续道:“劳烦你去问他们借一点回来吧。不需你动手,这筐子你拎着,他们那儿雇了牛倌,你托他帮你,给带回来就好。”
此话一出,他心里的惊涛骇浪比起之前凶猛百倍——
讲得多么好听,借,难道能再弄些还了?
她口中秀才大方,这借粪,与捡拾又有何异?
她竟敢要他,去旁人家牛棚,拾粪?!
想他皇亲贵胄,素来华服玉冠,坐的是宝马雕车,哪里有人会在他面前提这个污秽粗俗的字眼,而今她却要他去……
严谌看着她递来的粪筐,半身都僵住,惊怒交加地睁大了双眸。
蕙兰见势不对,径直上前抱他,手上还提着那筐子,他原本要躲,可约莫是午时用的饭太过粗陋、北地室内即便备了炭盆照旧冻人、在矮凳上屈久了长腿有些不适,种种因由之下,没有避开。
蕙兰周身暖融融的,窝进他怀里,和他亲密无间地依偎着。
“深哥,你就当体谅我。”
她语气又轻又缓,带着自然而然的恋慕,自下而上注视着他的视线令他不禁骄矜地微微抬起下巴。
“我知道你最好了。”
蕙兰仰头吻他。
“深哥会帮我的,对吧?”
严谌尚且从容应对着她不分场合的亲昵,左腕猝不及防被挂上那只荆条筐子——
他立刻醒神,气得声量都高了:“蕙兰!”
这种时候,只喊名,不喊姓,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蕙兰并不知道他不晓得她姓佘,叫作佘蕙兰,以为他羞了、恼了,觉得他脸皮薄得很,特别有意思。
她又亲了他一口,扶着他肩膀坐起来,笑意狡黠:“深哥接了,那就是答应我,不许反悔。”
严谌几乎快要恨极了她。
他面皮因咬住的齿关而紧紧绷着,许久之后,才提着污秽不堪的筐站起身。
……心机深重的毒妇。
这手既已沾了脏物,再替她做那腌臜事也只当稳住她信任。
严谌迈开步子,仿佛正忍受着什么奇耻大辱,匆匆朝外走去。
-
孙秀才家好找,位置好,算是附近最大最阔气的,连牛棚的柱子也粗壮不已。
粪臭味直冲面门而来,一名老者坐在棚里,打着瞌睡。
严谌毕生所累积的涵养大抵都用在此处。
他身长玉立,衣衫洁净,眼神睥睨,和这地方无论如何配不到一块儿。
驻足不过几息,孙秀才出门消食的女儿孙沛便注意到这一幕,被他通身气势弄得愣了愣,疑惑问道:“你是哪家的?我从前没见过你。”
她的目光落到他挎着的粪筐上,露出几分恍然:“来拾粪?老伯,别睡了,替他叉些装上吧。”
孙沛有个会挣钱的爹,认得的人比蕙兰广得多,于她而言,在这村里,生就怎样的俏脸,该上门借钱是照样;再壮实的体格,拾粪时弯腰拱着的两瓣屁股也差不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