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谌甫一见她,却忽然打心底里冒出个念头。
他张口止住她话头。
“我并非为……牛粪而来。”他顿了顿,依然觉得难以忍受,朝外头空地走了几步,“你是孙家女儿?听蕙兰所言,乃父学富五车,高中秀才,想必屋内不乏笔墨纸砚……”
孙沛讶异地挑了挑眉:“你识字?想借笔墨?蕙兰……你是蕙兰什么人?她才给我爹送了喜糕,你是她男人?”
严谌听到蕙兰,又自胸腔泛起绵密的不适来,不过依然强打笑意:“我与她没什么干系,只是晁珍之子——笔墨,我并非要借,而是要买。”
孙沛闻言轻笑:“买?我家用度都是最好的,晁珍疯成那样,你家境我也清楚,你怎么出得起价钱?”
他亲眼看蕙兰在柜旁数银钱,确信她私下怀藏,是个不情愿舍财、连被咬死的鸡都要冻起来吃的吝啬女人。
严谌这时纡尊降贵预备亲自作画题字,额外换些自己的花销,于是十分坦然地要取用蕙兰的钱财,只打算最后她闹起来时如数归还。
“你随我来,我出不出得起价钱,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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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想要猎一只狐狸。
白狐最好,皮子价高,貂也很好,但佘山没来得及教蕙兰怎样寻貂的穴,就在山里被老虎咬死了。
他靠山活着,名也为山,埋骨于山。
赵深像长辈似的安慰她,说他的命途有始有终,是圆满的,不要伤心。
直到在蕙兰发现他藏起她的弓与他争吵,他流着泪不许她走她父亲的老路时,她才发觉他同样骇得不轻。
她最难过时有赵深,赵深最难过时,她也陪伴着他。所以蕙兰信他记着彼此的约定,更信他像她一样记得很牢。
过了许多年,她还一直在这儿等他回家。
蕙兰不忘赵深的嘱咐和担忧,不轻易动用弓箭。不过天赋使然,少有的几次捕猎,都能替她存下钱。
他们村子因为李子生得好,叫李子峪。
蕙兰怕赵深回来不高兴,一直尝试着其他营生,买了李子树,结出的果子卖了,再养起几只鸡。
日子原该越来越好,但蕙兰总容易遇到不如意的事。
吐出的气在寒风里成了雾,蕙兰踩着雪坑,不断向前,渐渐放低了预期。
白狐难遇,红狐也不错。
鹿,或麝,都成,价高。
……但蕙兰什么也没有遇到。
太阳沉下山坳,她不大甘心无功而返,不愿设想要怎么哄赵深吃那些枉死的鸡。
不晓得京城都吃些什么,龙肝凤髓?
蕙兰想,那好像的确委屈了深哥。
她再转了几圈,临到彻底夜了,才不得已疲惫地下山。
早知道,该去砍柴。
要他拾粪,似乎也是委屈他。
蕙兰胡乱地想着他,不留神滑了一步,忙扶着树干稳住身形,却忽然自脑中涌出一丝冷意。
眼角余光,瞥见了几只幽绿的兽瞳。
是狼。
她果真不走运。
蕙兰屏住呼吸,背靠着树,慢慢朝后挪。
她已经走到半山腰,狼群理应不会跑来这里,大概今年太冷,它们饿得不顾分寸了。
她拉满了弓,空放一记,弓弦的声响令狼群产生了胆怯,却无法吓跑它们。
蕙兰尽力冷静下来,脱下厚外袍,用劲撕开,拿布包着手,抓了一把里头填的乌拉草点火,左右挥动。
乍起的光焰泛着烟,狼群不敢靠近,她一面朝山下退一面挥,领头的狼见势退却,蕙兰不禁松了口气。
她手里的火维持不了多久,很快熄灭。
蕙兰终于背身,开始拼命跑,寒风灌过来,她顾不上冷,只一心迈着步子,却被猛然扑倒在地——
一头狼离了群,跟着她,直到她松懈,才饥不可耐地亮出獠牙。
下坡势急,蕙兰和那头狼一齐滚落,被一棵树拦腰截住,半身发麻,亮着尖齿的狼吻立刻就要咬下,她将弓身塞进它嘴里,手背划出几道血痕也半点不停,电光火石间摸到怀里一柄短刀,直冲它眼窝插了进去!
它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随着蕙兰麻木而反复的抽捅,失了活气,彻底死去。
吊在喉口的胆落进肚子里,蕙兰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她急促地喘息着,握紧了那短刀,五指用力到泛起青白,热泪顺着面庞滑下。
这是深哥的刀。
他行路遇狼,受难失忆,幸而有短刀,才保住性命。
她替他整理衣物时收了刀,临走时突然想起它,于是带在身边,它便又成了她的护身符。
他们的命途,原来早已经密不可分地交缠在一起了。
蕙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切爱意,她提起她的猎物,摇摇晃晃站直,另一只手将短刀贴在胸口,嘴唇颤着,迟缓地抿着,勾起笑来。
她真想见他啊。
她前所未有地想念着他,湿润的脸皮刺痛着,也无法让她继续沉溺于刚刚的恐惧里一时一刻。
深哥发现她杀了狼,会生气她私自打猎,还是会为她的收获感到高兴?
狼皮,可以卖钱。拆了骨头、牙,也可以卖钱。虽然不多,远比不上狐狸,但聊胜于无。
蕙兰要问问他,明日想吃什么。
第6章 一笑置之
◎这般前所未有的耻辱,必定只能留在北地的风雪中。◎
严谌搁笔后又坐了许久,把关裕拿来那些饼给晁珍吃了,等到深夜,蕙兰才裹着寒气进门。
他侧过脸,一看到她,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女人不知从哪里溅了满头、满身血,未穿外袍,唇色苍白,手里提着的那具被捅烂了眼的兽尸,犹在朝外散发着腥臭。
她半垂着头,微微颤抖,严谌脱下衣裳披到她肩上,语气极差:“到哪里去了?你知道现在什么时辰?”
蕙兰这时才仿佛渐渐活了。
她扎进他怀里,松开手,转而死死抱住他,两条手臂像藤蔓般缠在他腰间。
狼尸坠地,发出一声闷响。
严谌嫌蕙兰身上脏,但他在牛棚待过,自己也不算干净,于是勉强接受,冷着脸扳起她下巴左右打量。
泪痕已干,但能见端倪。
“你杀人了?”
“没有。”她摇摇头,眸光很亮,“只是上山了,深哥,你看,我猎了狼,你先前不是也遇着狼了吗?我算不算帮你报仇了?”
那只不过是严谌胡诌来骗她的,她却当了真,严谌轻蔑地勾起唇角,蕙兰以为他高兴,便松了口气,笑起来:“深哥从前说不想我冒险,但我福大命大,肯定会好好活着的。”
“是么,倒真可惜。”他原因屠狼对她改观几分,这下又扯直了嘴,凉声道,“我不记得自己说过了。”
蕙兰呼吸一滞,不由得感到一阵失落。
他将手扶在她肩头朝外推:“血都干了,去擦干净。”
她这才应声,忽然又问:“深哥还没有吃东西?”
“一室臭气,闻也闻饱了。”严谌自顾自坐下,“娘吃了饼,已经睡下。”
蕙兰终于注意到桌上摆着的文房四宝和摊开的纸,她愣了愣,不大清楚这些是哪里来的,但最要紧的是弄吃的,便把死狼拎出去,待做好了饭、端进屋后开口道:“深哥,这些笔墨是……”
严谌答:“我问孙姑娘买的。”
“哪个孙姑娘?孙沛?”蕙兰有些疑惑,“深哥不是没钱吗……那,牛粪有借来吗?”
他漫不经心地指了指柜子:“用了你的钱。不必再提牛粪,我也向孙姑娘买了柴火。”
她蓦地僵住,立刻起身去看,发现装钱的小匣子空空荡荡,张口欲言,又不知该怎么说。
她茫然地顿在原地,呆了许久。
北地冬日长,存下的钱要供炭火、吃用,娘身体不好,万一又病了,更不能空等。
山后是山,山后还有山,要找猎物,得往里走很远的路。
思绪成了一团理不清的乱麻,蕙兰不愿埋怨赵深,可她要想之后怎么办。
走一步,看三步,才不至于哪天被贫苦压得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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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见她呆愣,却不出声吵闹,反而一言不发,不由得诧异,静静等了片刻,便伸出手用指节轻叩桌面:“饭要冷了。”
蕙兰恹恹地坐回来,视线扫过他铺在一旁的字,并不认得,所以不曾停留。
严谌莫名恼火,语气不善:“怪我用你的钱?”
“不是。”蕙兰否认,“但深哥该和我商量的。”
既然花了钱,再去细究花了多少,难免没有意思。她只是无奈,但也无法不觉得惶然。
这么多年过去,赵深终究与从前不同了。
他轻哼一声:“我如今即便仅剩左手,写得也跟从前不差多少……我为江阴侯左膀右臂,字迹与他相仿,你只管拿去笔墨铺子卖了,说是侯爷真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