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从前是山林野雀,如今却如笼中鸟。重逢以来,都少有笑颜。”
“属下愿一死换她自由,求侯爷念在属下一片忠心,放过她吧。”
“属下与蕙兰自幼相伴,同榻而眠,本就该是夫妻,侯爷身居高位,并不缺任何女子,一时兴起蒙骗于她,对她几番欺辱,直到此时,仍然没有尽兴吗?
此言一出,严谌气血上涌,怒不可遏,当即猛地起身,抽出书房内兵器架上寒光凛冽的长刀,刀锋出鞘的锐响落在赵深耳中,他却毫不畏死。
“一派胡言!”
长刀悬在赵深头顶,寒光映得严谌脸色铁青,他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不住颤抖:“我与她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赵深,你以为凭着那点陈年旧事便能与她结成夫妻?我与她何其恩爱,又岂是你可以想见!”
“同榻而眠?自幼相伴?”严谌猛地拔高嗓音,几乎歇斯底里,“那又如何!如今她怀的是我的骨肉,她的人、她的命、她的一切,早就全都属于我了!”
“既然如此。”赵深问,“侯爷为何如此恼怒,以至于恨不能将属下碎尸万段呢?”
赵深越是平静,越是坦荡,严谌就越是难堪,越是暴怒。
从未有谁敢对他出言不逊,字字句句牵动他杀心,依然能活着待在他面前。
严谌手中人命不知凡几,像赵深这种贱民,甚至是受他恩典,才脱身奴籍。
早在数年以前,赵深还是个做车马脚踏都跪伏不稳的仆人,严谌亲手提拔他做了侍卫,给了他富贵风光、锦衣玉食。同严谌学刑罚时,他呕吐得面色青白。他是何等的胆怯懦弱!
偏偏就是这种严谌根本不屑与之相争的蝼蚁,令蕙兰和他反目,心绪起伏,乃至于险些小产,使得他五内俱焚,尝到了痛苦的滋味。
凭什么这样一个不堪的懦夫,能拥有蕙兰毫无保留的惦念与维护?
凭什么他倾尽所有、万般呵护,却抵不过赵深那微不足道的几年相伴情谊?
滔天杀意从心头涌起,严谌握着长刀的手用力到骨节都泛起白,他不再犹豫,朝着跪在地上静待死亡的赵深,狠狠劈下——
他成全他。
他要让他死无全尸,要让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能挑拨他与蕙兰。
一道尖锐的破风之声在耳畔响起,严谌未能躲开。
剧痛自右侧肩骨迸发。
箭矢去势凶猛,硬生生穿透皮肉,滚烫的鲜血随之飞溅,洒落在身前。
臂膀瞬间失力,五指松开,长刀重重砸落在地。
他身形踉跄着向后退了半步,垂眸盯着自己血流如注的右肩——那支箭穿透了他的身体,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刺骨。
但这疼痛远不及他心中绞痛。
严谌迟缓、僵硬地转过身。
门外天光暗淡,蕙兰就站在那里,噙着泪,木然地注视着他。
第43章 真心错付
◎天底下,真有那样巧的事吗?◎
她衣衫单薄,小腹微隆,分明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仍旧紧攥着长弓。
那是他请了最好的工匠制成,亲自送她的弓,如今,她用它伤了他。
严谌尚且没有作出反应,常言已扶住他,惊慌叫道:“来人!来人!快去请周御医!”
室内霎时间乱作一团,侍卫未得吩咐不敢对蕙兰动手,只能挡在侯爷身前,却被推到一旁。
严谌的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没有她想象中的愤怒,只带着困惑。
蕙兰平复喘息,再一次挽弓搭箭,箭镞对准了他的心脏。
“夫人——”
“闭嘴。”
常言受了斥责,见严谌朝她走去,急忙跪下劝阻:“请侯爷顾全自身!”
他离她愈来愈近,可她始终不曾松弦,赵深被侍卫押着,挣扎着唤她。
严谌眸中浮现一层温柔的笑意,他在她跟前站定,握住箭锋,将它抵上了自己的眉心。
蕙兰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
这支羽箭同样锋利,指尖微微一压,箭尖便刺破皮肤,血珠涌出,顺着他光洁的额头滑落,留下醒目的痕迹。
严谌在蕙兰眼里看到了他的影子,他笑得万分愉悦。
“还记得吗…… 那夜身处黑暗,你看不清我的脸,依然能轻易把刀尖刺进我心口。”
“蕙兰,我食言了,我要杀他,可你如此憎恶我,怎么方才射我一箭,却不索性杀了我呢?”
“放开……” 蕙兰发起抖来,“严谌,放开!”
他偏不松手,反而微微倾身,凑得更近,她仓皇退了一步,他便笑出了声。
“你舍不得,蕙兰。”
“你心里有我。”严谌欣喜而笃定地说,“你心里有我。”
蕙兰眼底蓄起的泪如雨而落。
蕙兰吃过许多苦,从前有佘山,所以清贫日子也觉得满足,后来独自一人讨生活,在晁珍病时,最为艰难的岁月里,也从未掉过一滴泪。
她以为自己有副硬心肠,直到遇见严谌,真心错付,才发觉和他相识这短短的时间里,自己哭得比以往二十年都要多。
情爱若是能够因为认错了人而轻易抽离就好了。
可悲,可笑,可叹。
这颗心便是剖出胸膛,仍然会为严谌的隅隅细语而动容,她清楚地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恶人,清楚地知道自己恨他、畏他,却没办法真的杀了他。
更何况假使严谌真的死了,赵深和她一丁点全身而退的可能也不会有。
“放赵深走。”蕙兰道,“你放他走,我便留在你身边。”
“我可以为你不计较他的冒犯,但我不能就这么让他离开。恰好,晁珍独自住着,赵深和她母子团聚,蕙兰,你也不必再为旁人母亲上心了。”
严谌半身都是血,无骨一般,沉沉靠上了蕙兰肩头,周列赶到时,他神志昏昏,依然不肯松开她的手。
蕙兰任由他牵着,从旁看周列为他包扎,盯着血肉模糊的伤口,一面麻木地痛着,一面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她似乎摆脱不了他,似乎只能如此,和他 彼此折磨,互相忍受。
她好像也和赵深认得的那个她,全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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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醒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蕙兰,见她坐在院子里,便快步上前,毫不犹豫地用尚且完好的左臂紧紧环住她,矮下身,将脸埋进她发间,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扯得右肩剧痛也浑不在意,抱得足够久、心满意足之后才离开。
即使她冷淡许多,见了他,既不欣喜,也不气恼,一个表情都不曾给他。
赵深和晁珍被一齐软禁起来,由人看管,翻不出什么风浪,他做的第二件事,是将轻罗关入狱中。
严谌已让人查过赵深藏身的院子,翻出几可乱真的户帖和旧年书信,此时此刻,他在牢门前翻看那些信,轻罗趺坐着,毫不掩饰地讥诮:
“听闻侯爷被蕙兰射了一箭,昏睡数日,现在竟还能好端端站在这儿,实在是不大能想象出侯爷那时有多狼狈。”
“这么些年不曾有动静,我倒真以为你安分了,却敢撺掇她伤我。”信纸在他指尖发皱,严谌问道,“活够了?”
“哪里会活够呢?”
轻罗低低笑了起来,清脆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监牢内,竟有些悚然的意味。
“我还没有等到你死啊,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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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满园的侍女换作了个蕙兰从未见过的人。
蕙兰想了半晌,难得亲自炖只乌骨鸡,用膳时一口一口喂严谌喝汤。
在近来从未有过的平和气氛里,蕙兰询问轻罗的去向,便得到一张难得的冷脸。
他不讲话,蕙兰搁下碗,也不讲话。
吃到最后,还是严谌先服软,但他不许她进监牢,只叫人把轻罗收拾好后带来。
她换了身干净的素色衣裳,脸仍是苍白的,蕙兰一见她的模样就蹙起眉,握住她的手,轻罗吸了吸气,蕙兰掀起她衣袖,发现一道鲜红的鞭痕,立刻红了眼。
严谌自己喜欢卖弄伤处讨蕙兰怜惜,却见不得别人这么做,在一旁嘲讽:“挨鞭子时一声不吭,碰着了么就装模作样……”
“别说了。”
他怔了一瞬,拧眉看她,蕙兰不悦道:“很吵。”
严谌怫然离开,屋内剩下她们,静默片刻,蕙兰道:“是我连累了你。”
轻罗勾起唇角,否认了她的话。
“怎么会呢?我如何帮你,都是心甘情愿,绝无半分勉强。蕙兰,在我心里,能遇上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你能令他重伤,我不知有多快活,只觉得他没有当场毙命,分外可惜。”
蕙兰讶异地张了张口,并不明白她眼中怨毒从何而来。
“他是条不知感恩的蛇,是头养不熟的狼,连他母亲都恨不得他去死,我娘待他那样好,”轻罗恍惚记起旧事,更加憎恨,“却被他亲手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