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心道,果然如此。
他造了那么多的孽,那么多人厌恶他,想他去死。
或许不必蕙兰下手,多行不义必自毙,有朝一日,严谌会迎来属于自己的劫难。
蕙兰静静听她翻来覆去讲他到底多么坏、多么冷血,忽然察觉些疑窦,眨了眨眼,问她:“轻罗,那天,你真的带赵深出城了吗?”
蕙兰似乎因故人重逢,过于高兴了。
天底下,真有那样巧的事吗?
恰在她决意要离开京城时,与赵深碰了面。
恰在她要赵深随轻罗走时,失去记忆的人想起一切,不顾性命折返回来,去和严谌对峙,险些死去。
恰在她醒来茫然无措时,轻罗告诉她,赵深待她情真意切,远胜严谌。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定数,牵着她一步一步向前走,走到一条早已注定的路上。
轻罗顿了顿,忽然露出个更大、更温柔的笑容,神情十分真挚。
“那是自然,赵深的为人,你再清楚不过了,不是吗?”
蕙兰便也笑了。
她竟开始疑神疑鬼,怀疑起为她尽心尽力的轻罗。
实在不该。
是因为怀孕吗?
蕙兰轻轻按住自己隆起的小腹,试图将那点莫名的疑虑压下去,指尖刚触碰到衣料,腹中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动静。
像是小鱼轻轻摆尾,微弱得几乎难以捕捉,却真真切切,在她身体里动了一下。
蕙兰僵了僵,呼吸都下意识放缓。
轻罗适时问道:“怎么了?难受吗?”
蕙兰有些不安,沉甸甸的惶恐压在她心间,她不知道应该怎么对待这个孩子,低声道:“它在动……古怪得很……”
轻罗将掌心贴上去,不过几息,便发觉到动静,眼睫轻轻一颤,低声道:“感觉到了。”
她抬起头,露出奇异的神情,蕙兰分辨不出那是一种含着什么情绪的表情,只听到她认真地说:“会没事的,蕙兰。”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消了气的严谌去而复返,回到屋内,两人的交谈戛然而止。
遂蕙兰的意,轻罗并未被关回监牢,但也无法再待在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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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开始用左手执笔、持箸。
因是蕙兰所伤,他不曾为此对她发过脾气,只是本性自负,右臂大抵算是半废,于是变得越发喜怒无常,蕙兰见侍从额角有伤,才知道他在书房砸了砚台。
“有什么火,朝我撒便是,何必祸及无辜。”
她俯身研墨,宽大的衣袖垂到案上,姿态安静柔和,竟有几分难得的温顺。
严谌的心猛地一跳。他怔怔望着她低垂的眉眼,望着她近在咫尺的侧脸,喉间发紧,几乎以为蕙兰对他心软,要同他和好,甚至已经抬起左臂,想要将她揽进怀里,与她温存。
直至蕙兰停下研墨的手,将砚台推到他面前,抬眸看他,平静道:“好了,砸吧。”
“朝我砸,给你解气。”
蕙兰站在书案前,不躲不避,微微抬着下颌,一副坦然承受的模样,默默看着他。
严谌的脸色差到极点,他不明白蕙兰为个无足轻重的下人要他不痛快,是余怒未消、和他赌气,还是当真对旁人心善,唯独待他刻薄。
第44章 覆水难收
◎如今,严谌便是她的百八烦恼。◎
她必然是为赵深。
严谌记起那些信字里行间的亲近关怀,咬紧了牙关。
她必然仍因赵深对他有怨。
严谌与蕙兰僵持许久,终于舍了脸面问她:“你到底惦念着赵深什么?他远不如我,莫说出身贵贱,单论容貌,他丑陋不堪……怜悯?愧疚?”
“事到如今,你还是觉得自己千好万好,做什么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何时对你不好过?即便当初隐瞒你,我也是顺你心意的,蕙兰,我已被你刺过一刀,向你道了歉——”
“那怎么能是一回事?”
严谌道:“那怎么不是一回事?”
蕙兰厉声反驳:“你独独对我好却不对我身边的人宽容半分!”
“我和你说过不止一次关裕是个好人,你却杀了他抛尸荒野!你看着他被狼啃烂的尸身连一丁点儿动容都没有在我面前惺惺作态!”
“你杀了多少人,你还要继续杀多少人?”蕙兰几乎疲惫到极点,那阵短暂的爆发已经足够消耗她不多的心力,“镇上那家笔墨铺子,是你放的火。我不知道他和你一面之缘,能有什么仇怨。”
“被你喂了炭的道士,招摇撞骗,是有错,但又哪里至于受那种折磨?他年事已高,离了王府之后,很快便病死了。”
“甚至那个守城的官兵,他欺压百姓,你哪怕砍他的头,直接杀了他,也好过将他做成人彘。”
“在看到他们的惨状之前,我见过他们活着的样子。”蕙兰放轻了嗓音,仿佛并不对他抱什么改变的希望,只是说与自己听,“人命不是草芥。我不是你,我不懂你,我怕你,严谌,我怕你。”
静了片刻,蕙兰又问:“你爱我吗?”
她知道他的答案。
“但我觉得,严谌,你并没有被谁爱过,也没有爱过谁,若不是遇见了你,我不知道,世上竟有男人会让心爱的女子每日惶恐身边人是不是下一刻就要死于非命。”
在蕙兰悲戚的目光里,严谌的神情渐渐凝滞了。
“我早已不为你骗我的事感到愤怒了,因为我确实仍然爱着你。”蕙兰露出苍白的笑意,“但这爱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你和我相识时,我以为你是赵深,所以哪怕你刻薄、倨傲,我依然觉得你待我是温柔的。可如今,你怎样和煦体贴,我也没法儿不怕你了。”
她将整颗心毫无保留放在他面前,告诉他,他们是不一样的,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孽缘。
十缠、九十八结为百八烦恼。
如今,严谌便是她的百八烦恼,任由他万般强求,只要他不曾改变,蕙兰此生的长明灯就不会真正亮起。
他哑口无言,头一次手足无措,不知该怎么应她,蕙兰却没有在原地等待他,兀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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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小腹一天天隆起,蕙兰越发沉默,精神不济,时常坐在院子里,望着池中游鱼恍惚出神。
严谌看在眼里,焦急万分,但束手无策。
即使他遣人寻来京城最负盛名的厨子,蕙兰也只浅尝两口,便放下碗筷。他想同她说说话,往往得不到半句回应。
夜里同榻而眠,蕙兰侧躺着,总是面朝墙,而不是他。
连日如此,连月如此,严谌终于忍不住,在一个更深露重的夜里翻来覆去,忽然猛地掀开锦被,直直跪在榻边,神色阴冷,眼尾却泛红。
“我生来冷情,唯独在意你一人,此前种种,或许是我有错,但蕙兰,如你所言,我猜不到你的心思,你不告诉我,我又该怎么顺你的意?”
“我不懂人心,不懂怜悯,无人教我低眉俯瞰众生,我只在乎你……蕙兰,我知错,我憎恶赵深,其实是恨他与你有自幼相伴的情谊,我无法取代……”
“他如今好好活着,我不再动他,你信我,蕙兰,若你还不解气,我……我拿刀在脸上划一道,像他那样,像他几分,你会不会不那么怕我,愿意理会我?”
他声音越来越轻,额头轻轻抵在床沿,仿佛真下了决心要毁掉那张曾经引以为傲的脸。
“蕙兰,我改。你说一句,我听一句。你让我停手,我便停手。你让我饶命,我便饶命。只求你……别这样对我,别不看我。”
蕙兰依旧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她是否仍在睡梦,这番话,不论她有没有听到,他都会感到些许庆幸,些许难堪,些许失落。
直到双腿发僵,他才回到榻上,小心翼翼抱住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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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年节又至,皇帝听闻蕙兰怀了身孕,特意令严谌携她一同入宫赴宴。
蕙兰穿起层叠的华贵衣衫,发髻高挽,戴上镶嵌着宝石的珠钗步摇,满身都是沉重的。严谌怕她受寒,亲自为她裹上白狐裘,这般盛装,反倒衬得她身形更加单薄。
车驾碾过宫道,二人行礼、落座。
宴席之上丝竹悦耳,觥筹交错,香气袅袅,混着人声嘈杂,直搅得蕙兰头疼欲裂,眉心紧紧蹙起,严谌一直留意着她,见她难受,低声问:“难受么?”
她点了点头,于是严谌唤了宫人们来,将她带去偏殿歇息。
夜色渐深,宫灯在长廊下投出昏黄的光。
蕙兰被扶至软榻,只觉倦意翻涌,不多时便侧卧着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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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饮了许多酒,宴席将散,他担忧蕙兰厌烦他身上酒气,思来想去,仍然想去看一看她,再沐浴更衣。
他撑着有些发沉的脑袋,避开朝臣,向着先前吩咐宫人送蕙兰去的长宁殿快步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