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空,严谌猛地顿住脚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脸色大变。
在皇宫之中,时至今日,仍然能够插手算计他的人,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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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何时,远处的丝竹声止息,殿门轻响,有人踏入。
来人面颊通红,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热,一身浓烈酒气混杂着诡异的燥气扑面而来。他目光落在榻上女子身上,神志早已被药性与烈酒冲垮,喉间含糊地低唤了一声:
“姝儿……”
蕙兰被声响惊醒,迷蒙地睁开了眼,见是皇帝,清醒大半,立刻要起身行礼:“陛下。”
可皇帝此刻并无帝王威仪,跌撞着便朝榻边扑来,伸手就要碰她衣襟,蕙兰一面躲避,一面惊道:“陛下!”
他不应,只粗重地喘息,眼神涣散,分明已经认不出她是谁,仍在朝她俯身,扑面而来的气味直叫人作呕,蕙兰紧咬着唇,电光火石之间,抬手抄过榻边矮几上那尊铜香炉,死死攥紧炉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他头上砸去!
一声巨响,皇帝被砸得头破血流,踉跄着向后退了几步,痛呼出声。
可他还未站稳,下一刻,蕙兰见到了一柄穿胸而过的长刀。
皇帝双目圆睁,重重倒在地上,没了气息,鲜血蜿蜒四散,严谌脸色惨白,跪到榻边,紧紧抱住了惊魂未定的蕙兰。
“我来了,别怕。”
蕙兰盯着皇帝的尸体,目光微滞:“他死了,我们会死吗?”
“我不会让你死。”
他轻轻吻了吻她眉心,安抚道:“我会派亲信守在此处,寸步不离。蕙兰,等我回来。”
严谌匆匆离开,于是蕙兰静静和这天底下最尊贵者留下的、被开了瓢、捅了个对穿的尸体同处一室。
她没有惊慌,也无恐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殿内陈设。
她此前从未进过宫,皇宫繁华,远胜她想象,金兽香炉看着精巧贵重、价值不菲,可惜沾了太多血,已然脏了。
蕙兰下榻,慢慢转了转,又坐回去,竟发觉墙角刻着一行字。
“人如风后入江云,情似雨馀粘地絮。”
这诗是她未曾读过的,蕙兰不解其意。
是夜,宫内火光冲天,刀兵声不绝。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动静渐渐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甲胄碰撞声,沉稳地一步一步逼近。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从靖,他穿着一身被血浸透的铠甲,行礼如仪。
“侯爷已平定宫乱,特命属下护送夫人回府。”
“他说叫我等他,怎么不见他?”
“回夫人,宫中诸事未毕,侯爷一时脱不开身。恐夫人在宫中久留不安,所以令属下先送夫人回府安歇。”
他说得滴水不漏,蕙兰却笑了:“他死了吗?”
从靖皱了皱眉:“夫人慎言。”
“从叔,劳烦你告诉他,我不喜欢旁人欺瞒我。”
他沉默片刻,躬身一礼:“夫人稍候,属下即刻去回禀侯爷。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从靖便折返回来,垂首引路:“夫人,随属下来吧。”
一路穿过重重把守的回廊,嗅到的药味越来越浓,混着浓重的血腥气。
殿门被轻轻推开。
严谌素来是极好看的,眉如墨,目似星,鼻梁高挺,唇线利落,只是重伤之下,脸色几乎惨白,不见半分血色,额前几缕黑发被冷汗浸湿,连眼神都发着虚。
中衣松松垮垮地披着,上身裹缠的白布渗出血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闪过狼狈的慌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安。
“我并非不愿见你,只是这里血气重,对你不好。”
【作者有话说】
在地铁上码字[抠脑壳]
第45章 风雨潇潇
◎“‘你说一句,我听一句’,当真吗?”◎
蕙兰在床榻边站定,严谌试探着碰了碰她的手背,将她的手指拢进掌心。
“你现在是反贼,还是功臣?”
严谌闻言,微微起身,仰面看蕙兰:“如今,你是我的皇后了。”
“昨夜,我母亲联合韦氏、成氏,本想以谋逆之罪,将我诛杀在宫中。可我胜了。有李策留下的旨意,我往后,便是名正言顺的新皇。而我的皇后,自始至终,唯你而已。”
他明目张胆邀功,眼底浮现起纯粹的笑意。
母亲……即使是他的生身母亲,也想要他去死吗?
李策,是皇帝的名字。
皇帝对严谌宠信至此,虽不清楚那所谓的旨意,听严谌话里的意思,大约是个可靠的倚仗,如此说来,倒像对他有几分真心。
他一刀捅死皇帝时,连眼神都没有变。
“蕙兰,我不折磨他们,只下令男子问斩,妇孺流放,你可会高兴些?”
她应了一声。
“我要为你备下最盛大的封后之仪,敬告宗庙,昭告四海。”
蕙兰任由严谌牵着自己的手,静静垂眸打量他。
“我如今受不得累,等孩子出世以后吧。”
严谌恍惚觉得这话耳熟,但记不起她何时说过,立刻觉得自己多心。她好不容易对他和颜悦色,那些欲置他于死地的仇敌也尽数败落,他已别无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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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和十六年,皇帝死于世家之手,江阴侯平息宫变,密旨大白于天下——
他早已钦定严谌继位储君,而非李茂。
韦氏谋反,阖族下狱。
包括韦氏在内的妇孺流放之前,严谌特意去天牢中见了一个女人。
成纨。
她已形销骨立,蜷在牢房内,看他的目光尽是怨毒。
“知道为何你始终寻不到那位恩人么?”
严谌低头望着她,兴致盎然。
“因为,她是我的夫人。”
成纨目露愕然,不过几息,热泪流了满面。
“我派人截住了你所有的耳目,并监视你,才发觉你勾结我母亲……我早猜到你们有反意,却不曾料到,你竟敢联合韦璧,对她下手。真是不知死活。”
“劝你父亲供出朝中韦氏党羽,我或许能够发一发善心,留你一命。”
成纨闭了闭眼:“我可以劝他们,但你要让我见她一面,再告诉我,成参是怎么死的。”
“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你理应心知肚明。”
彼时蕙兰正临窗而坐,穿着一身素色宫装,未施粉黛,发间斜插着严谌请人精心雕刻的荼蘼簪,玉色温润,却衬得她面色愈发苍白。
蕙兰听到脚步声,回了头,见是成纨,露出几分意外的神色,仍然扬起笑来,道:“是你呀。”
成纨亲眼看过她,心头怆然。
这样的女子,为何会是那恶鬼的妻?
“我念着你的恩情,总想报答,奈何天不遂人愿,阴差阳错,到了今天这副田地。”
她眉目间的哀怨渐渐散去,只剩一片轻愁。
“‘肌肤冰雪薰沉水,百草千花莫比芳’。姑娘这簪子甚是好看,不知能否割爱,赠予我?”
蕙兰没有半分迟疑,抬手摘下,递到她手中:“你若喜欢,便拿去吧。”
成纨与蕙兰静坐片刻,终于起身离开。
她与严谌在蕙兰目所能及的地方交谈,只是蕙兰听不清言语。
严谌道:“成参为我所杀,一刀毙命。我将他焚烧成了灰,你就算寻遍天下,也再找不到他半分踪迹。”
成纨虽早有预料,也仍然是抱着幻想的,此刻闻言,最后一丝希冀消散,惨然一笑,立刻抽出玉簪向他捅去,可她体弱至此,严谌轻易避开。
求生无望,复仇不能,成纨再无留恋,调转簪尖,便要往自己颈间狠狠刺下。
与其落在这阎罗手中受尽折磨,不如一死了之。
严谌眼疾手快,扣住她的手腕,指节稍一用力,玉簪便脱手落入他掌心。
“她的东西,你也有胆子拿来自戕?”他刻意放低了几分声量,“要死滚出去死,她心善,见不得血。”
成纨挣扎不休,蕙兰陡然目睹这番变故,踏出宫殿,到他们身旁,蹙眉劝解:“死是件易事,想死,投水、自缢,费不了什么功夫。可是,唯有活着,才有余地。”
“余地……”她喃喃重复这两个字,“成王败寇,我父将以谋逆论罪,参儿尸骨无存,家族倾覆,我连性命都不能自主,哪里还有什么余地?”
“在这儿寻死觅活,何其晦气。”严谌压着怒意道,“待你回天牢,一头碰死便是。”
蕙兰扯了扯他的衣袖,他又舒展眉眼,凑近了她:“怎么?”
成纨旁观蕙兰为她求情,见严谌脸色几番变化,竟同意将她贬为庶民,留在西京,一时目光隐动。
……余地。
她或许并不需要余地,但,严谌那样恶毒的人,成了君王,也是暴君。
她可以拖着这副残破的身躯,一日一日,等他自取灭亡。
忽然,成纨想起一件有些趣味的事,掩了掩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