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往北地的行迹,是巴陵公主给韦氏的消息。”
巴陵公主,是严谌的母亲。
那场截杀,一切错处,都因此开始。
蕙兰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僵,指尖微微蜷缩起来,下意识抬眼,望向严谌,又缓缓收回目光。
严谌却仿佛并不意外。
成纨没有见到预想的反应,离开之时,颇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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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闱里的血腥渐渐淡去,前朝归于安稳,严谌登基在即,万事俱备。
他成了九五之尊,受人顶礼膜拜,唯独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她皱眉,生怕她不适。
腹中孩儿日渐成型,蕙兰的身子越来越沉,人也愈发倦怠,常常一坐便是整日,不悲不喜,不嗔不怨,与他在一起时平和许多,对他的关怀也柔顺地全盘接受。
他扔掉蕙兰和赵深成对的玉坠,用价值不菲的翡翠制成属于自己和她二人的信物,蕙兰不曾出言反对。
他为腹中孩儿提前备好无数金玉玩物、锦绣襁褓,堆了半间偏殿,蕙兰只淡淡扫过一眼,便开口称赞。
他夜里处理政务,非要守在她外头,灯火不熄,她安安静静睡着,不觉得不悦,默默与他相伴。
他为未出世的孩子取名,翻遍群书,一字一字念给她听,她对每一个都说好。
严谌几乎要以为,她已经淡忘了以前那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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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大雨忽至。
殿内灯火通明,蕙兰额间冷汗涔涔,紧咬着唇,始终不肯发出一声哭喊,严谌用手抵开她齿关,要她转而咬他,将痛意分些给他。
伴随着一声啼哭响起,蕙兰尝到了口中的腥甜。
严谌对掌心的伤口浑然不觉,接过襁褓,抱着新生的孩子到她面前,蕙兰疲倦地半阖着眼,不曾给予他一个眼神,只平静地向严谌问道:“‘你说一句,我听一句’,当真吗?”
严谌怔了怔,神情里的笑意换作茫然,随即又成了慌乱,耳根、脖颈,一路烧得通红:“你那时……醒着?”
“嗯。”蕙兰极轻地应了一声,余下这句话,每一个字都越来越轻,几乎快微弱得听不清了,可即使耗尽了力气,她也要说出口,“放我走吧,放我们走……严谌……我不想留在……你身边……”
殿外风雨潇潇,殿内风雨欲来。
严谌的神情骤然间变得极其可怖,方才所有的慌乱、温柔、欣喜,尽数消散,只剩下沉沉的不甘。
他甚至无法抑制地感到憎恨。
恨她在九死一生生下他们的孩子后,开口第一句,仍是要走。
恨她明明被他捧在心间,明明拥有了他的一切,却依旧不肯与他共度余生。
恨她怜悯世人,哪怕宫里一个洒扫的奴婢,也知道未来的皇后是个难得的善人,她如此宽容,独独视他为洪水猛兽,待他毫不心软。
他有无数种法子困住她,有无数种手段能叫她畏惧。
可他看着她汗湿的鬓发,看着她连睁眼都费力的模样,那些恨,那些戾气,半点也不敢落在她身上。
严谌舍不得。
他将幼小的孩子放到她枕边,转身大步冲出殿门,一头扎进漫天风雨里,全身淋得湿透,依然不断前行,在池边停下,竟攥紧拳头,砸向栏杆。
几下而已,指节便皮肉绽开,鲜血立刻涌出,混着雨水往下淌。
不知多久过去,他发丝滴着水,满目血丝,一步步挪回殿内。
宫人们被他这副尊容吓得浑身发抖,大气不敢出,见他跪到床榻边,更是接连跪伏在地。
面前之人,哪里像个皇帝,分明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严谌双膝重重落地,上半身微微前倾,贴近她身旁,嗓音沙哑,卑微至极。
“蕙兰……你看我一眼……”
死寂一片,耳边唯有他不住颤抖的喘息声。
良久,严谌再一次开口:“……我答应你。”
严谌死死盯着她苍白的脸,喉结滚动,终于妥协。
“我答应你,放你走。但要等你养好身体,等你气力恢复。我什么都依你,我放你走,放赵深走,绝不阻拦。”
第46章 罪孽深重
◎想来,这便是巴陵公主。◎
按着先帝留下的旨意,严谌更姓为李,于是他为蕙兰的孩子取名李怀瑾。
这件事是同她商议过的,但蕙兰并不上心。
怀瑾降生后,蕙兰记着严谌的承诺,专心休养,对这个孩子同样不上心。乳母带着他去过几次蕙兰的宫殿,她只看几眼,便叫她抱开,哪怕在严谌面前,也是如此。
于蕙兰而言,怀瑾是她最为煎熬时出现的负累,如今她能走了,并不想产生什么多余的牵绊,他又长得太像严谌,总令她觉得怪异。
严谌道:“你若想带他一起离开,我也遂你的意。”
蕙兰只摇头。
不过每当她流露出对怀瑾的不喜时,他都会隐隐现出几分疯相。
真的一定要走么?
一刻也不愿多留?
他问了许多次,分明只能得到相同的回答,却依旧盼着蕙兰回心转意。
最终退让,仍然要求蕙兰即使出宫,也必须居住在西京。
蕙兰道:“不待在你身边,我住哪儿都成。”
他免不了又为这话闹一通脾气。
蕙兰离宫那日,严谌已经登基为帝,封了怀瑾为太子。
他抱着怀瑾,独自站上城楼,远望那架马车,对尚且年幼的孩童说:“她讨厌你。”
顿了半晌,双眼因干涩不得不合上时,严谌才再次出声。
“也讨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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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时节,暑气蒸腾,蝉鸣聒噪。
宫变之后,侯府中的仆人与侍卫渐渐少了,比从前冷清得多,但那与被困住的赵深并无关系。
他大多时候静坐看书,只是偶尔望向皇宫的方向,惦念蕙兰。
晁珍一如往常,总闲适地待在躺椅上,偶尔唤两声从靖,赵深便知道她想玩那只藤球了。
从靖升任禁军统领,大抵事忙,已经数日不曾来看她。
她能分辨出来的人不多,在这之前,甚至记不住赵深。
赵深背对着院门,站在她跟前陪她抛球,晁珍忽然道:“从靖。”
片刻后,晁珍又道:“蕙兰。”
赵深指尖一顿,没有回头。
肩头却被不知谁的手拍了拍,耳畔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
“深哥。”
她穿着一身素衣,发髻挽得简单,被日光映着,瞳色淡了些许。
蕙兰俯身捡起滚落到地上的藤球:“娘,我回来了。”
赵深僵在原地,喉间发紧,慢慢露出个笑:“来看我们?”
“来接你们出侯府。”蕙兰勾起唇角,“深哥,你想走,就带娘一块儿走吧,回北地。他不拦你了。”
“那你呢?”
她抬眼,望着眼前的男人。她曾把他当作支撑度日的希望,期盼着和他共度此生,携手白头,但……蕙兰早已清楚,她对他从无爱意。
旧年情谊不可忘怀,可稚子不知男女之情,十年过去,她以为自己深爱着赵深,其实是爱着那道被她稻草般攥在手心的影子。
“或许严谌哪天清醒了,娶个门当户对的贵女做皇后,我便能走了。”蕙兰不大在意,“我在哪里都一样,有你照顾娘,我不必再担什么心了。”
“你在哪里都一样?”赵深轻声重复,“蕙兰,他不会放过你的,我跟在他身边数年,他的心性,也清楚了一二,他何等偏执……”
“我知道。”蕙兰道,“我知道。”
赵深神色沉沉,又要开口,外边忽然传来动静,有人入院,竟是内侍和泰。
“娘娘,赵大人,陛下口谕。”
蕙兰微微蹙起眉。
“陛下念赵大人旧功,特封云朔伯,赐良田百顷。命即刻启程,即日起赴封地,无诏不得返京。”
云朔,是北地的一个小地方。
赵深猛地握紧了拳。他太清楚这所谓恩典背后藏着怎样的意图。如此急切地要他离京,实在像是唯恐蕙兰随他而去一般。
蕙兰叹了一声,对和泰道:“他急什么?”
和泰噙着一丝恭谨的笑意:“陛下用心良苦,一心为娘娘而已。”
和泰带着一队禁军,大有些赵深不动身便押他出发的意思,赵深只得妥协。
临走前,他和蕙兰说了一番话。
当初北地之行,是轻罗向公主泄密,才有了那一番波折。
不知严谌会如何惩处她……
和泰耳朵尖,隔着一段距离高声打断:“陛下已预备封轻罗姑娘为公主,此事,不劳烦赵大人费神了!”
蕙兰闻言一怔:“公主?”
和泰道:“娘娘有所不知,轻罗姑娘实为先帝血脉,生母是陛下幼时身边的教养女官,因韦氏专权,宫内子嗣多夭折,于是隐姓埋名,与侯爷同在侯府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