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兰想起轻罗谈及严谌时的模样,不由得感到疑惑。
既是自幼相伴的情谊,按辈分算,轻罗该是严谌的姨母,他竟会杀她的母亲,又走到被她视若仇敌的地步……
蕙兰理不清头绪,皱着眉问:“轻罗现在被他安排到哪儿去了?”
和泰答:“因与巴陵公主合谋,此时与公主一同幽禁在公主府内。”
她沉默良久,盯着庭院中斑驳的光影,再一次叹了口气。
“我想见她,他肯吗?”
“娘娘所请,陛下无有不允。”
蕙兰道:“劳烦公公引路。”
和泰哪会不应。陛下对她何等纵容,莫说只是探望罪囚,便是要摘天上星月,怕是也会想尽法子递上梯子。
公主府大门紧闭,一派萧条。
朱红门扉斑驳褪色,两侧石狮蒙尘,有枝叶从高墙内横斜而出。
一路走去,回廊空空荡荡,整座府邸安静得近乎压抑。
两人正在亭中对弈。
轻罗穿着一身布裙,唇色浅淡,长发简单束起,露出一截清瘦脖颈,眉目间有几分倦怠。她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沿,并未 察觉蕙兰的靠近。
另一名女子年岁稍长,肌肤仍保养得宜,穿戴整洁却无饰物,相貌与严谌十分相似,长眉凤眼,眸光沉静。
想来,这便是巴陵公主。
李姝侧目望向蕙兰,面上平静无波:“和泰,这是带了谁来?”
轻罗闻言抬头,欣喜地起身迎她,唤道:“蕙兰!”
李姝似乎记得她,挑了挑眉梢:“你就是蕙兰。”
她颔了颔首:“殿下。”
“时常听到你的名字,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来这里,看我们两个戴罪之人。”
“我和轻罗,有数月未见了。”蕙兰将轻罗鬓边碎发别到耳后,仔细打量她,“瘦了许多。”
“他肯放你出来?你得何时回去?”她的视线落在蕙兰平整的小腹上,欲言又止,仍说出了口,“你怪我么?”
“宫变那日,我原守在附近,他若不来,我便亲手杀了李策。蕙兰,我确是对你有些利用的心思,可也将你当作友人……”
“都过去了,我不怪你,只怪他罪孽深重。”蕙兰与她并肩而坐,“我不愿成天对着他,打算住到城西那院子里,其它的,不再管了。”
“算他难得做一回好事。你要出宫,他气昏头了吧?”轻罗虽被幽禁,倒比在侯府时鲜活许多,“想想他那副憋闷又不敢发作的样子我都高兴得很。”
李姝坐在一旁,静静听她们交谈,指尖轻轻摩挲着棋子,待到轻罗止住话头,她才缓缓抬眼:“你倒是敢说。一句罪孽深重,落到旁人那儿,人头落地是轻的。”
蕙兰道:“殿下心里,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李姝笑了几声:“自然是这么想的,否则也不会彻底与他反目了。”
“他生来,就是个冤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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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姝虽为公主,实非公主。
她母亲原是宫里最不起眼的洒扫奴婢,位份低微,如尘埃草芥,不过是被李策一时兴起临幸,过后便被抛在脑后,再无半分恩宠。深宫之中,一眼望得到头的日子里,母亲与一个侍卫暗生情愫,悄无声息地生下了她。
六岁那年,她在花丛中扑蝴蝶,撞到了李策脚下。
所有人都以为,这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会当场殒命。可李策非但没有动杀心,反而像是忽然有了兴味,将她留在身边,养在膝下,赐她李姓,待她极好,所以即使她母亲出身卑微,她仍能锦衣玉食,肆意玩乐,又与严氏的小公子严铄情投意合,两心相许。
她将此事告诉李策,想求他赐婚,这宠爱了她数年的“父皇”,竟将她关入偏殿,当作禁./脔,甚至于,要她为他生下孩子。
那段屈辱至极的日子几乎将她逼疯,李姝念着她心爱的人,拿一尸两命作要挟,终于能够出宫立府,得到暂时的自由。
严铄不曾因此对她有芥蒂,李姝如愿与他成亲,动了念头想杀腹中孽种,李策派来的女官万般阻挠,甚至替他传话,以严氏族人的性命再一次逼迫她。
严谌,这个令她觉得恶心的孽种,在还未出世时,就承载着她对那九五之尊无法发泄的恨意。
他的身上淌着李策的血,与他一般冷血残暴。
李姝从未待他好过一时半刻,在发现他将那名女官推入水中溺死后,她对他更加厌恶,在他食水中下毒,只差一点,他便会死去。
得知消息的李策震怒,命人押她进宫,严铄带着尚未痊愈的严谌在宫门外跪了三个时辰,才求得他放李姝回府,那时,她满身伤痕。
第47章 流水有情
◎菱角絮絮叨叨念着这朵花,将它说得千不好、万不好,不如这、不如那。◎
离开公主府后,蕙兰去往城西。
她带的东西并不多,奈何严谌一味往马车上装箱子,恨不能将自己放进去跟着她走,最后实在是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才收拾好。
恰逢端午,街巷比平时热闹,孩童嬉戏的声音翻过院墙,蕙兰难得高兴,嗅到粽香,于是出门四下逛逛。
河畔最有意思,人也最多,熙熙攘攘,她走了一会儿,在柳树下歇脚,叫卖的声响隐约传入耳中。
“长命缕、长命缕——娃娃戴了无灾无难、岁岁安康!”
长命缕,其实就是五彩绳,年幼时端午,晁珍常常会为她和赵深编。
五色丝线在指间绕几绕,编成紧实好看的绳结,给他们系在手腕上,避邪祟、保安康。
蕙兰贪玩好动,不到半天就能跑丢一根五彩绳,真不见了又着急,佘山便陪着她满地找。
想到此处,蕙兰勾了勾唇角,忍不住买回一条,捏在手心把玩,只是直到准备将五彩绳收进袖子里,也没有为自己戴上。
她不再是孩子了。
不算宽阔的路中忽然挤过一群半大孩童,蕙兰身形微晃,五彩绳掉了下去,未等她弯腰,一道清俊身影已先一步蹲身,拾起了它。
是位少年公子,眉目清秀,此刻微微倾身,将五彩绳递到她面前。
“姑娘,这回可要记得握紧一些。”
蕙兰噙着笑朝他道了声谢,转身离去,他却在原地怔了半晌,喃喃道:“绣面芙蓉一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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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外头待得尽兴,回家时到了傍晚,沐浴过后便上榻歇息。
半梦半醒间,却觉得愈来愈热,蕙兰眉心蹙起,勉强掀开眼皮,一室昏暗里,胸前湿热的触感极为鲜明。
意识回笼,蕙兰惊得睡意消了大半,抬手攥住那人垂落的长发,用力一扯:“严谌!”
“嗬……”
男人轻喘一声,顺势从榻边到榻上,任由她抓着头发,继续要做方才没有做完的事。
床帷内弥漫着浅淡的甜香,蕙兰发起了抖:“无耻……”
严谌的鼻尖在她锁骨处蹭了蹭:“往常是我帮你,所以不会疼,蕙兰,你自己总不在意,万一我今夜不来,涨了、难受了,你自己忍着,我分明清楚,却视而不见,才是真的无耻。”
这简直是胡言乱语,他若不管,蕙兰不曾亲哺,早就断了,又哪里需要他做这些下流行径?
但他已堵住蕙兰的唇舌,不许她争辩,蕙兰被迫尝到滋味,气得胸膛起伏,屈膝踹他,那只手竟握住她膝弯,轻车熟路抚了上去。
可恨,可恨。
蕙兰咬着牙,心想,这般可恨,众叛亲离,也是应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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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蕙兰将脏污的被子褥子扔了,全换上新的。
跟着她来这院子的侍女是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名唤菱角,力气小,不大聪慧,在宫里挨欺负,常常饿肚子,得了她几个糕点便眼泪汪汪。
蕙兰本不打算带人一块,她哭得抽抽噎噎,叫人不放心,才答应她一同出宫的请求,昨日先吩咐车夫送她到城西,菱角哭得累了,竟在耳房睡了足足一个白日。
端午也错过了。
不过无伤大雅,菱角神采奕奕嚼着蕙兰买回的冬瓜糖,含糊地说:“娘娘昨夜饿吗……奴婢一直听到……吃东西的声音……响了、响了……大半宿……娘娘饿的话可以喊奴婢起来……做些正经饭食……不要吃那些不顶饱的……”
蕙兰险些伸手去拧她的耳朵,手势变了几番,最后在她头顶拍了拍,窘迫道:“吃你的糖吧,少说些话。”
蕙兰怀着心事等到入夜,果不其然,严谌悄无声息地踏进来,再一次肆无忌惮地靠近了她。
她猛地坐起身,话里带刺:“又来做什么?陛下日理万机,倒有心思从宫里跑出来戏弄我?”
“我只是想念你。”他压低了嗓音,言语间有些许不易察觉的委屈,“蕙兰,你怎么这样看我呢?”
“你觉得我出宫是因为什么?”
严谌迟疑道:“怨我,恨我。”
“我是想要清净。”蕙兰慢慢将他推开,叹息一声,“我一见你,就想到那些死在你手底下的人,耿耿于怀,食不下咽,觉得愧疚,觉得是我之过。现在好不容易能独自静一静,你又追过来,不顾我的想法,随意毁我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