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她眼尾笼出一层的阴影,她眼底并无怒意,只有一层化不开的疲惫。
严谌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竟不敢再碰她。他从不知道,自己做的孽,会报应在蕙兰身上,令她每每待在他身边,都无比煎熬。
他沉默了许久,颓然地半跪在榻边,额头轻轻抵在她膝头,像个无措的孩子,声音低不可闻:“我只是怕……怕你彻底不要我,忘了我。蕙兰,我不能没有你,在这世上,你是我最珍重的人……”
“我不会忘了你,我怎么会轻易忘了你。”她垂眸望着他,玩笑般道,“你可是天字第一号大恶人,人人得而诛之,我还要等着看你的好下场呢。”
严谌埋首在她膝间,长久静默,蕙兰察觉他在微微颤抖,试探着碰了碰他脸颊,触到湿意。
她用掌心贴着他的脸,沾了满手的泪也不移开,他慢慢抬眼,偷偷打量蕙兰,握着她那只手亲吻,认真道:“我错了。”
“你同我说过千百次你错了。”蕙兰无奈道,“却依然要一次又一次做我不喜欢的事。”
“往后,我一定改。你不说,我便不做,你不愿我见你,我便不在你跟前露脸,惹你不快。”
她将白日里沾了灰的五彩绳放到他手心,语气轻快:“难得这么乖,奖你一条长命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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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窗边又有花,不知道是谁放的……”
菱角把那朵艳红俗气的蜀葵插进瓶里,嫌弃地撇了撇嘴,蕙兰倒不甚在意:“还算好看,放近些吧。”
菱角絮絮叨叨念着这朵花,将它说得千不好、万不好,不如这、不如那,蕙兰左耳进右耳出,发觉院外传来叩门声,便指使她去开门。
不过片刻,菱角折了回来,一脸激动与紧张,压低声音道:
“娘娘,门外是个好看的小公子,说是……说是打听了许久,才寻到您这儿的,特地来拜访。”
蕙兰沉默一瞬,目露茫然,走到院子里望了一眼,果真看到个陌生的身影。
是河边碰到,替她捡了五彩绳的那位,素昧平生、萍水相逢,特地拜访她做什么?
蕙兰尚在思忖,他却已注意到她,未得首肯,仍然直挺挺地站在院门外等候,遥遥朝她笑,笑意十分坦荡,不像是揣着什么心思的模样。
她扬声问他:“公子为何而来?”
蕙兰并不迎他入内,也没有赶他离开,打算先问清来意,再决定要怎样做。
沈砚见她开口,双眸立刻亮了几分,拱手一礼,诚恳道:“姑娘见谅,在下名唤沈砚。端午河畔,与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贸然前来,唐突之处,还望姑娘海涵。”
他顿了顿,脸颊微热,对上她的目光,不曾躲闪:“在下并无歹意,只是……那日一见,久久不能忘怀,心中仰慕,听闻姑娘常常独自往来,若是……若是没有婚嫁,不知姑娘觉得,在下如何?”
蕙兰不羞不恼,只是一怔,随即哭笑不得地蹙起了眉头。
一面之缘,连她是谁、身边有什么样的人都全然不知,就敢这样找上门来问“觉得在下如何”,勇气可嘉,实在令她觉得不如何。
“公子说笑了。我既不知公子品行,也不知公子家世,哪里敢随意评判,还是请回吧。”
说罢,蕙兰回到屋内,支着耳朵听了半晌的菱角察言观色,将门关上,把沈砚隔绝在了外头,兴冲冲地问蕙兰:“娘娘要改嫁吗?我总觉得陛下脾气不好,娘娘若是改嫁,我要当陪嫁……”
“菱角。”她被这话逗笑了,出声打断,“其实算起来,我和严谌按律法讲,不是正经夫妻,我哪天要是嫁人,改嫁的‘改’字都不必用。”
他其实三番两次和她提过这事,但蕙兰不愿商量,总往后拖,拖着拖着,从面上的夫人成了面上的娘娘。倒也轻松,没什么要顾虑的,她如今也只是北地赵家养女而已。
至于那个莫名其妙找上门来的沈砚……
蕙兰原以为,此人只是一时兴起。
结果最后隔三差五便来,又是送礼,又是写诗,任由蕙兰怎么拒绝都不放弃,反而见她独居在此,身边无人,开屏开得更起劲了。
到后来,竟还在院墙之外弹起《凤求凰》,引得路人侧目。
蕙兰不堪其扰,预备换个住处,琴声响起的第二日,耳边却忽然就清净下来,令她感到些微讶异。
第48章 情之所至
◎“他好不知羞!怎么见外人不穿衣裳!”◎
蕙兰起初只当是他终于歇了心思,直至三五日后,菱角从街市上回来,兴致勃勃地同她说,那个沈砚不知叫谁剃了个阴阳头,近来都闭门不出……
她立刻就想到是谁干的了。
窗边的新蜀葵舒展着花瓣,蕙兰将它放进瓶里,并不气恼。
不伤人命,已经算是长进许多。
夜里闷热,蕙兰从梦中醒来,察觉有道人影静静伏在床边,只是翻了个身。
严谌小心翼翼顺她的意思,不再露面,却舍不得不见她,便在蕙兰入睡后悄悄待在她身边,哪怕仅仅嗅到她的气味,听到她的呼吸,也觉得心安。
沈砚出现那天,严谌动过斩草除根的心思,他到她门前弹凤求凰时,他甚至想要诛他九族,查了他祖上十八代,最终咬着牙憋着火命人削他头发,晚上握着蕙兰的手亲了好几口,才好受一些。
不过,人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夏日暴雨来得急,他被浇了个透,进屋时狼狈不堪,缩到床边,不敢牵她的手,就这样睡着,中途起了热,脑袋昏沉,忘记在她醒前离开,天光大亮了,才被覆上额头的那只手惊得睁眼。
心心念念的蕙兰,离他这样近,那双眼睛里的诧异如此鲜明,带着活气。
她的脸色比孕时好许多,人也不再清瘦,手是暖和的,让他不由得贪恋,贴得更紧了些。
下一刻,严谌猛地反应过来,慌张退后,开口道歉,衣袖却被她轻轻攥住。他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眼底满是忐忑,良久,才哑着嗓子,唤了一声“蕙兰”。
严谌如今穿着一身湿冷衣袍,满脸病容,像个做错事被抓包的孩童。
蕙兰放下手,转身找来一块布巾:“衣裳脱了,擦干身体。”
他依言照做,在她面前赤身露体,一面慢慢擦拭,一面打量蕙兰的神情,见她并不生气,目光微微闪烁,随即便被劈头盖脸扔来一套衣裳,连忙抱住换了,却又皱起眉问:“这是谁的衣裳?”
蕙兰头也不抬,答道:“赵深的。”
严谌心头立刻针刺似的密密疼起来,一时恨不能脱下来扔了,蕙兰倒不理睬他的小心思,去叫菱角请郎中,回屋时,看他仍然哀怨地站在那儿,不解道:“怎么了?”
“没怎么。”他慢吞吞地挪到床沿坐下,垂着眼帘,修长的指尖攥着衣袍边角,眼眶渐渐泛起红,嗓音发闷,带着藏不住的委屈,“我能怎么。”
蕙兰十分莫名,只当他是烧糊涂了闹脾气,也懒得同他计较,倒了杯茶,递到他手边,严谌囫囵喝了,像受到什么鼓舞,有了底气,细声道:“我不穿他的衣裳。”
她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眼,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他在别扭什么,有些无奈:“这院子里本就只有他的衣物可以给你穿,你爱穿便穿,不穿就光着,裹着被子等郎中过来。”
严谌竟真开始解衣带,半分迟疑都没有,蕙兰蹙着眉坐到桌边,只过一会儿,他就光溜溜钻进了被窝里头。
这时节的薄被贴着他身子,起伏一览无余,蕙兰的视线急急掠过,骤然一惊:“严谌,你——”
他目光紧紧粘着她:“我日日都想你,你好不容易和我说句话,这是情之所至,我也没法儿管它。”
“你真不知羞。”蕙兰抿了抿唇,“侧着躺,待会儿有外人要来的。”
严谌将被子扯到下巴,狗一般嗅个不停,她被窸窸窣窣的动静闹得心烦,索性出门,站到檐下。
菱角很快领着郎中到了,大睁着一双杏眼,关切地看着她:“夫人哪里难受呀?”
“我不难受,郎中请进吧。”蕙兰轻咳一声,“屋内有病人。”
菱角的杏眼一时瞪圆了:“嗯?嗯!嗯——有……有人吗?我、我……我可以当陪嫁了吗?夫人这样年轻,这样心善,想嫁谁都好……他比沈公子漂亮吗?那个沈公子是富户之子呢,他家里头有钱吗?”
“不要胡思乱想。”蕙兰笑着点了点她眉心,“在这里住着不快活吗?”
“那还是有些不一样的呀……”
菱角嘟哝着,对屋里的人大为好奇,匆匆一瞥,看到条白生生的膀子,脸色大变:“噫!他好不知羞!怎么见外人不穿衣裳!”
严谌蓦地咳嗽起来,攥着被子坐直了,探出头唤道:“蕙兰!”
菱角这才看清他的长相:“咦……咦?他怎么这么像……”
蕙兰揽着菱角往外走:“不饿么?去吃些东西。银钱用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