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回来时买了蒸饼,已经吃了几个,饱了呢,夫人拿着这些……”
“去消消食吧。”
菱角终于被哄走,蕙兰拎着蒸饼入内,严谌脸色沉沉,嘴角不悦地撇着:“你偏带着她做什么?半点不懂事。”
她不理他,等郎中开了药方,自去抓药,煎好之后,端到严谌跟前:“喝了药就回宫吧。我没有多余的衣裳给你,回去的时候,还是要穿那一身。”
他本就被菱角气得不轻,眼下嘴里喝着苦药,耳边是蕙兰的冷言冷语,被高热折磨得头疼欲裂,这时百感交集,心里又苦又涩,喉口发酸,于是两行清泪直直落下,滴进碗里。
“你要一直这样对我么?若是真的要这么过一辈子,我不如立刻就去死。”
蕙兰额角青筋跳了跳:“严谌,你什么年纪,什么身份,在这里寻死觅活,像不像样?”
严谌攥着药碗,指节泛白,哽咽道:“身份有什么用,我顶着什么身份,你也不肯给我一句软话,我病成这副模样,你也不肯待我好些,冷冰冰地赶我走,你对那毫无礼数的丫头都比对我温柔……”
“你知道我改了……那个不知死活的沈砚那样朝你献殷勤,我也只是给他些教训……可你还是要赶我,哪怕我病得要死了……”
他搁下碗,不再喝,絮絮怨了半晌,蕙兰沉默许久,才拿帕子替他擦拭泪痕:“哪里就要死了,讲话讲得很利索呢。”
严谌被这话弄得不住吸气,颤抖着抓她的手摸自己心口:“心已死了。”
蕙兰顺从地按着那地方,指尖毫无阻隔地贴着他滚烫的肌肤:“也没有死,跳得很急。”
“那是因为疼……”严谌死死盯着她,长长的睫毛被泪珠打湿,沾成几簇,哑着嗓子嘟囔,“被你冷着疼,被你赶着疼,被你逼着穿别的男人的衣裳,更是疼得厉害。”
“不过是一身衣裳,值得你这般计较?”
室内静默片刻,严谌突然道:“我想吃喜糕。我命御厨做了十数次,他们做不出来那味道,我想吃你做的喜糕。”
他重提旧事,揣着什么心思,蕙兰自然清楚,但只叹了一声:“宫里御厨,做什么用的都是最好的,北地贫苦,用的糯米、红豆,都是次品,还会掺些旁的、杂的东西。你当初并不喜欢它,嫌它不好,可见它不适合你,如今念着那味道,不过是……得不到而已。”
严谌不可置信道:“你怎能这样想?我当初……我当初口是心非,我当初混账,可我的真心,早就捧到了你面前,你剖去看也该知道……我为你死也甘愿……”
“母亲恨我,父亲厌我,无论我如何讨好,他们都待我如污物,甚至想我去死,后来我才明白,我确是污物。”
他慢慢抱住她,将自己的心剖了出来。
“他们觉得我该死,我偏要活;他们觉得我低贱,我偏要做最尊贵、能将他们的性命视如玩物之人。我自知性劣,我骗你,是我不好,我如此待你,你怎样罚我,我都甘之如饴,只求你,别不看我,别不爱我……”
蕙兰看着他那双噙着泪的眼睛,忆起李姝言谈之间对他的厌恶,不知不觉软了心肠,连他的靠近,也不曾推拒。
他们已经许久不曾亲近,身体却还记得彼此,唇舌柔软而炽热,缱绻交缠时,仿佛什么都忘了。
严谌口中有药的余味,是苦涩的,蕙兰的掌心从他心口,抚上右肩。
那里的伤太重,精心养护,依然留了狰狞的疤痕,蕙兰是不愿他死的,她狠不下心去把箭锋对准他心脏、头颅,她知道可以怎么一箭杀了他,可她不忍。
旧时怨恨,半数怨他,半数怨自己,对他的怨,已渐渐散了。蕙兰想,若他心慈手软一些,她真的能够毫无芥蒂地爱他,可他是因那样的罪孽降生,受着所有人厌憎,绝无可能是副菩萨般的性子。
也许这就是命。她和他因旁人的厌憎相识,他因她的爱意不再动辄杀人,蕙兰改不了他的过去,但能渐渐改他的将来。
严谌痴迷地亲吻她每一寸肌肤,鼻尖埋在衣领中,胡乱地蹭着,蕙兰安抚一般揉了揉他的后脑,这久违的温情,使他几乎再次落泪。
他发着热,额头的薄汗蹭在她肩头,呼吸急促又滚烫。蕙兰抬手环住他的脖颈,将他轻轻带向自己,裙裾落在床边,他握住她膝弯。
细碎的喘息,像过去的每一次,久久不停。
第49章 招摇过市
◎“害臊有什么好处可得?”◎
“噫——”
门骤然打开,虚虚搭着一双白皙手臂的脊背映入眼帘,菱角下意识短促地叫了一声,严谌立即回眸望她,斥道:“还不快出去?!”
菱角吓得魂飞魄散,脸色剧变,哆哆嗦嗦喊了句陛下,闷头离开,那门就这么敞着一人宽的大缝,半遮半掩地顿住,不动了。
“你看看她……我早说……”
蕙兰骨头发酸,疲倦地朝后缩了缩:“歇一会儿。”
严谌哼唧着又凑近了她,实在不情愿就此作罢,搂着蕙兰不肯松手,磨蹭半晌,才套了赵深的衣裳关门,然后回榻上握她的手。
蕙兰终于有余力注意其它,发觉那药没有喝完,兀自挣脱了他,起身端着碗去热,菱角正在庭院里发呆,见蕙兰出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跟着她进了厨房,才偷偷问:“是陛下强来的吗?夫人……若是夫人想逃走,我也可以跟着夫人走,我家里没什么可以眷念的人……”
蕙兰哭笑不得:“不要胡思乱想,也不要叫他听到这些,不然脾气冲你发了,你不知道会骇成什么样。”
菱角气闷极了,圆脸鼓着,觉得她不将自己说的话当回事,等蕙兰热好药进屋,便也跟着进去,一副生怕她受欺负的样子。
严谌面对着墙,蕙兰伸手拍拍他,他不理,她探头去看,发现他额头更烫了,还默默流了满脸的泪,有些不解地问:“怎么了?”
他气促地呜咽道:“你就是想留我一个人是不是?你方才是哄我是不是?你还嫌我是不是?”
菱角闻言毛骨悚然,想象不出那个整日端着臭脸的皇帝是怎样发出这种声音的,不禁起了一身鸡皮。
“这从何说起。”蕙兰好脾气地劝他,“喝药了。”
菱角孺慕地看向蕙兰。
“我索性病死好了,如你的愿。”他含混不清地抱怨,“你多和我待一刻都不高兴……”
“烧糊涂了。”她摸摸他的脸,无奈道,“菱角,帮我把他扶起来。”
他蓦地一僵,擦了擦泪痕,自己慢吞吞坐起来,菱角被红眼的男人盯着,又吓一大跳,急忙退出去,依稀在关门时听见严谌忿忿道:“我清醒得很……”
“嗯。”蕙兰将调羹送到他唇边,“喝药。”
严谌本就是撑着一口气折腾,担忧过了此刻蕙兰变回原样,看她并不反驳,一面难过,一面沉溺,借着她的手一口口喝了药,困意上头,入睡之前,仍然紧紧盯着她。
他今天久久不归,宫中群龙无首,和泰寻来城西,得知严谌病了头疼不已,叹着气将他连同被子运回了宫,后头数日,蕙兰便不曾再见他。
到严谌又一次露面,他抱着怀瑾敲响了院门,打扮得像只花孔雀,招摇过市,光明正大、趾高气扬地进屋,往她卧房瓷瓶里插了枝蜀葵。
“带他来做什么?”
严谌捏着稚子系了长命缕的细嫩手腕,朝她晃了晃:“孩儿说要来谢娘的奖赏。”
怀瑾适时咧嘴一笑,菱角抻着脖子看得目不转睛。
他继承了严谌颇有些迷惑性的容貌,生得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脸颊软而白,透着红晕,十分可爱,奈何蕙兰始终有些别扭,待他不冷不热,严谌也不强求,毕竟他上门为的是自己,而不是儿子。
于是菱角怀里被塞了个娃娃,严谌转而抱着蕙兰得寸进尺,青天白日的进屋落锁。
菱角哪里会照顾孩子,手忙脚乱,只怕摔了他,怀瑾见人下菜碟,没一会儿就大声哭嚎起来,她急得额头冒汗,连连拍门,好半晌才叫开了门。
严谌不悦地探出半个身子打量她,屈着手指擦拭鼻尖蹭到的水渍,冷着脸抱过怀瑾,再次将她孤零零关到外头。
菱角也想哭了。
方才室内是个见不得人的情形,蕙兰眉头紧蹙,掩了掩衣襟,令自己看着整齐些,嚎叫的怀瑾远远望到她便止住动静,严谌随意把他放到床角,又要往她衣裳里钻,被捏住耳朵扯开:“怎么不害臊呢?”
严谌将侧脸贴在蕙兰柔软的小腹,直白地盯着她:“害臊有什么好处可得?”
但是蕙兰无论如何都不肯了,任他卖可怜喊渴,也只叫他去倒茶喝,严谌讨不着好,瞟了眼怀瑾:“下回不带你来了。”
怀瑾仿佛听懂,又嚎起来,他便连她怀抱也待不了,蕙兰生疏地安抚着孩子,严谌作势要接,他立刻瘪起嘴要哭,俨然一副精明相,令严谌气恼地拧了拧褥子,却没有半点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