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而怀瑾是嗜睡的年纪,没赖太久就打起了哈欠,蕙兰顾忌他,严谌倒不把他当回事,半带半央着蕙兰到屏风后,预备继续做些不害臊的事。
她最不喜欢这姿态,奈何被死死黏着,一面靠着冷硬的墙壁,一面被他抵着,挣脱不出,久违地被逼到丢盔弃甲,眼尾泛红,恨得挠了他几条道子。
怀瑾睁眼不见人,哭也无人理会,自己就停了,待他们回到榻上时才闹起来,只是蕙兰已经没力气抱他,严谌很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长臂一伸,将蕙兰圈在怀里,另一只手不耐烦地拎起怀瑾,往外侧挪了挪,摆明了要独占她。
“哭两声便歇了,哪就那么金贵。”
蕙兰懒得管他和孩子计较的事,幽微的蜀葵香气在室内弥漫着,令她昏昏欲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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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关系近了许多,但严谌并未提及回宫之事。
他满足于现状,宁可来回奔波,也不愿蕙兰有一丝与他翻脸的可能,如今,他不确信蕙兰会应他的一切要求了。
七月初,怀瑾开口说话,唤了第一声娘,乳母告知严谌时,他正为边关动乱焦头烂额。
权力更迭,将领被他换过一回,北境胡人趁着新将上任、军心浮动的时机破关劫掠,急报入京那日,他们已占了两座城池,严谌与群臣彻夜商议,决定御驾亲征。
北境相邻,即是北地。
严谌绝非什么爱民如子的仁厚君主,他对权势的野心起于年少时的不甘与怨恨,若有神佛,他手上沾的血能使他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
但蕙兰必定在意,北地是蕙兰的故乡。
她或许会为战火感到痛苦,为流离失所的百姓难以安眠。
他并未与她告别,觉得假使她也会为他担忧,他希望她晚点知晓,少忧心些。
西京富贵如常,市井烟火未被烽烟惊扰。七夕佳节,满城彩灯,长街车水马龙,热闹非凡。
蕙兰与菱角登上飞虹楼,凭栏远眺,焰火在夜空绽开,满目绚丽。
焰火散尽,夜空重归沉寂,她在此刻想起严谌。
蕙兰想,她其实是愿意和他一起过七夕的。
愿意同他并肩,愿意同他携手。
飞虹楼是西京中最高处,很有些名气,游人如织,她下楼比上楼还费工夫,还未出楼,竟在半途遇着个意料之外的人。
成纨一身素色布衣,遥遥望见她,朝她挥手,唤道:“蕙兰!”
成纨如今在私塾当女夫子,成氏多武将,她体弱,无缘弓马,只读些诗书,现下倒有诸多用处。
成氏旧故不曾被严谌赶尽杀绝,她受着暗地里的庇护,虽无法继续享受荣华富贵,但独自一人也不受欺凌,且满腹学识是真的,于是受人敬重,很快适应了做寻常百姓的日子。
成纨以为蕙兰仍在宫里做娘娘,没有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
二人叙了一番旧,成纨感慨道:
“他远赴边关,竟舍得放你单独留在宫外,真是罕事。”
她并不清楚,蕙兰对此一无所知。
“远赴边关?”
“胡人来势汹汹,朝中积弊已久,此战是输是赢,犹未可知。”成纨讶异道,“你竟不知道么?”
她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朝着成纨弯了弯唇角:“多谢你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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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给蕙兰留下过牙牌,她凭借着它,能随意进出宫门。
蕙兰辞别成纨,带着菱角入宫,一路寻到和泰,不等对方开口,直言要去北地,语气平静,却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菱角攥着她的袖子不肯松,蕙兰道:“托公公一并帮我照顾她。”
和泰变了脸色,哪里敢让她赴险,几番苦劝也改不了她的心思,只怕他若不答应,她独自离开,更叫人放不下心,终 究答应了替她安排。
蕙兰去看了怀瑾。
他似有所觉,勉力睁眼,被温热的手抚了抚额头,继续沉在梦中。
乳母得知她到,兴致勃勃地与她讲,殿下是个好孩子,乖巧听话,从不哭闹,还会叫娘了,倘若白日来,能听到他唤许多声。
蕙兰一一应声,这一夜,她守在幼子身旁,静静看了他许久。
怀瑾醒过一次,蕙兰从不会出现在这儿,他兴高采烈迭声喊娘,往她怀里拱,便被温柔地抱住了,周遭没有和他争抢的严谌,实在是令人欢喜。
次日清晨,他再醒时,蕙兰又消失无踪。
怀瑾问乳母要娘,她如实说,娘娘去找陛下了。
他竟拧着眉毛大哭起来,怎么哄也哄不好,直到菱角来哄他。说是哄他,倒哭得比他更大声,不过很管用,怀瑾觉得吵,缩在乳母怀里,不再哭了。
第50章 百发百中
◎陛下摸那个狠毒的弓箭手的脸了。◎
北地雁城,城头的厮杀声使人耳膜震颤,严谌披甲站在垛墙后,满身尘灰。
连日血战,城墙早已失了原本的颜色,面上凝着厚重的黑褐色血污,城下,胡人铁骑带着士兵不断向前。战马嘶鸣,刀兵声不绝于耳。
守军杀红了眼,羽箭、长枪、刀剑不断阻挡,抵不住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攀,已有胡人到了垛墙边缘,长刀即将劈向守城的士卒——
白羽箭带着破空之势,钉穿了那名胡人的头颅。
那不是军中箭支。
不过此时此刻,无人注意到杀人的箭是什么模样,滚木砸落,白羽箭射向下方,不朝着咽喉心脏,竟专找冲锋在前的悍卒,冲敌人脐下而去!
再善战的胡人,受到这种伤,也难以继续进攻了,每每中箭,嚎叫声都凄厉至极,其同伴见此情形,竟比看到肠穿肚烂更加震悚,那白羽箭便像比催命符都可怖的东西,所到之处,激起一片退意。
校尉狄寿最先注意到这情形,惊得下腹一紧:“这是……什么路数?”
胡人鸣金撤去,倒比前些时日快许多,他们暂时退至弓箭射程之外,风卷旌旗的声响中,城下遭到重创的伤兵挣扎着想要起身,却痛得脱力,动弹不得。
狄寿松了口气,终于有余力查看四周。
把守这段城墙的都是他的部下,拢共那么些人,他从前日日操练,早已认得每个面孔,不远处的垛口却站起来个生人,脸上蹭着灰,双眸亮得很,但这并不是狄寿注意到他的原由。
他手里握着的白色长弓,价值不菲,一瞧便知。
“诶!你是谁的兵?”同在守城,狄寿倒并未多想,只以为他跑错了地方,认出方才那路数惊人的白羽箭是出自他手,笑着去拍他的肩,“箭法实在厉害!兄弟,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往那儿射?”
“啊……啊。”他嗓音微哑,比寻常男子细许多,“我来时听说胡人愈战愈勇,悍不畏死,想试试他们连死也不怕,怕不怕这个,今日一见,似乎是怕的。”
“好歹是命门!确实削人志气!那些活着回营的怕是也没法儿再战,要白费许久的粮草了!”狄寿赞叹道,“你可真毒。你还没告诉我自己是谁的兵呢,我给你报上去,多弄点赏赐来,陛下坐镇,没准还能弄个官当当。”
“不必了。”他温言拒绝,问狄寿,“陛下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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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来北地的消息早已被和泰禀报给严谌,他心急如焚,唯恐她出什么闪失,却脱不出身,只能命常言前去接应,可不知她走了哪条路来,时至今日依然没个音信。
护送她的禁军与随行的内侍倒是先见到了他,得知他们竟允许蕙兰上了城楼,严谌险些呕出口血来:“刀剑无眼!她若有什么闪失,你们十个脑袋也抵不过!”
皇帝亲征,重在振奋军心,他不专兵事,右手有伤,更不会亲自上阵杀敌。
排兵布阵,多由狄明狄老将军负责,他对宫中那位有些耳闻,心里清楚江阴侯旧时名声,见严谌勃然大怒,不由得连连摇头:“实在太过出格……”
如此莽撞,不知祸及多少人。
严谌急切找寻,几乎失仪,视线不断逡巡,远远看见她穿着一身寻常兵卒的战甲,正含笑与一旁校尉交谈,那不知死活不知是谁的贱人竟将手搭在她肩头!
“蕙兰——”
狄寿只听到这两个字,就被狠狠撞开,开口欲骂,话到喉口,发觉是陛下,又咽了回去。
狄老将军一巴掌拍在他后脑:“混账,你要命不要?!”
陛下眼睛红了。
陛下摸那个狠毒的弓箭手的脸了。
陛下将那个狠毒的弓箭手抱进怀里了。
蕙兰被搂得太紧,喘不过气,试图推开他:“松一松……咳咳……松一松……”
“和泰怎么敢让你来北地?”严谌嗓音发颤,“你出了事,我便把他们全杀了,再去死。”
“好了。”她拍拍严谌的背,但隔着厚厚的甲胄,他大抵没有察觉到,“你见到我了,我好着呢。”
方才那位夸她毒的校尉呆滞地僵在那儿,蕙兰朝他笑了笑,又朝他身旁的老将军笑了笑,颇有些见笑了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