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好半晌,严谌才肯松手,仍然紧紧握着她腕子,眸光扫向狄寿:“此乃中宫皇后。”
狄老将军抱拳行礼,狄寿则面露惊惶,重重跪地:“卑职有眼无珠,皇后恕罪!”
蕙兰轻轻挣了挣手腕,面不改色:“二位为国奋战,何罪之有。”
严谌冷哼一声,她嗔怒着瞥他一眼,他又收敛起不善的气势了。
等到她随他离开,狄寿腿一软,险些站不起来:“祖父,那是皇后?皇后为何会千里迢迢跑来北地?她的箭法……”
提及箭法,狄寿的兴致很快便恢复如初了。
“她方才一箭一个,直捅那儿……看得我心里发毛!不过挫胡人气焰实在管用!”
狄老将军哪里会注意不到那些刁钻的白羽箭,因他一说,脸上青红交加:“此事万万不能传扬出去,万一毁了皇后名声,陛下问责,你这脑袋也不必要了!”
他沉吟片刻,续道:“法子倒是可行,为方便行进骑马,裆部本就不如胸背遮掩严实……你去禀过陛下,不可占了皇后功劳,传令下去,除却胡人将领,箭法精要的,若能攻‘命门’,便攻‘命门’……”
狄寿十分疑惑:“为何除却将领?”
“将领不若寻常兵卒,身受重伤,消磨士气,还能白费粮草;该一击毙命,令他们群龙无首,他们自然溃败。”狄老将军又拍他一记,“愚不可及!”
狄寿习以为常,摸了摸脑袋,前去寻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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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兰此刻在严谌营帐内,沐浴过后换了身干净衣裳,垂着头,任他冷淡地替自己擦拭着长发。
“飞虹楼上的焰火很漂亮。”
他已脱甲胄,穿着单薄的衣衫,闷着气,不应声。
“我听见怀瑾唤娘了。”
他依旧不吭气。
蕙兰仰头去亲他,被扭头避开,吻落在脸颊,她揉了揉鼻子,不再出声。
严谌等了许久,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又一眼,按捺不住开口:“只是这样?”
她顺着他的话问:“你要怎样?”
“哪怕用心哄一哄我呢?两句话就作罢?”严谌恼怒地咬紧了牙关,手上擦头发的动作却不停,“我从得到消息那日到如今,不曾睡过一个好觉,提心吊胆……”
“严谌。”蕙兰凑到他面前,“我一路奔波,换了几次马,腿根磨破了也不停,才这么快到北地,我不是要和你吵架的。”
他怔了怔,随即要去看她伤处,蕙兰顾忌着初来乍到,怕他乱来,不许他动:“早好透了,之前不习惯罢了。”
“我会为你守住北地,蕙兰,何苦受这罪呢?”
她说:“我知道,可我也念着你。”
蕙兰这话讲得软和,又轻又慢,仿佛担忧他听不清,记不住,猝不及防撞进他心底,严谌霎时盈了满眼的泪,甚至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硬要她扯了扯,才欢喜地拥住她亲吻。
唇齿间辗转着思念,蕙兰清晰感受到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那颗心脏,抬手环住他脖颈,顺从地回应着他。
良久,严谌稍稍退开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眼底的泪光尚未褪去。他摩挲着她鬓边的碎发,视线拂过她眉目间因长途跋涉留下的痕迹,难掩动容。
帐外有人声传来:“陛下,狄寿校尉求见。”
蕙兰推了推他,示意他起身。
待严谌回到帐中,蕙兰竟从他的神色里察觉一丝古怪的怔愣。
他盯着放在不远处的长弓,欲言又止,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角,眼神在她与那柄白角弓之间来回挪动。
半晌,严谌勉强笑道:“百发百中,甚好。”
“那我明日也能登城吗?”蕙兰眸光很亮,“很有意思。”
“你可知他赞你箭法刁钻狠绝,专挑胡人防护最薄弱的要害下手,挫得敌军哭嚎不止。”他话说到这里,喉结滚了滚,哭笑不得,“堂堂皇后……”
“堂堂皇帝,也在营帐里头掉眼泪呢,不见你对那个名头多上心。”
严谌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好吧。但也不许再贸然迎敌了,你穿着那一身,我找都找不见,待我命人替你做副新甲胄,我才能放心……”
第51章 意欲何为
◎生不出反抗的心思,生不出推拒的力气。◎
自那以后,陛下身边便多出个穿银白重甲、与他形影不离的弓箭手。
天颜难见,那弓箭手的容貌,寻常兵卒自然也不清楚,只是其手中箭矢所向……实在叫人胆寒。
这仗打了数月,北地凛冽的风雪早早到来,冬日里胡人粮草短缺,又有怯战之意,节节败退,军中士气大盛,不仅夺回城池,更取下了北境单于首级。
新单于临危受命,尚且年少,于是俯首称臣,边关战乱平息后,蕙兰的身份才公诸于世。
狄老将军自请驻守北地,未受封赏,狄寿骁勇,也屡立战功,又是狄明的孙辈,额外的嘉奖便落在他头上,随严谌一道回京,年纪轻轻,破格得了个三品官位,一时风光无两。
朝臣对此并无微词,但除此以外,封后之事筹备,典仪过于隆重,又特地修建宫殿,御史台几番进谏,认定蕙兰一介白身,劳民伤财,大兴土木,实在不妥——
狄寿领着一同在北地抗敌的将领们,最先反驳了这群言官。
“皇后披挂上阵,为国为民,诸位在京城安坐朝堂,偏在这时逞口舌之快,岂非厚颜无耻!”
“何必多说,叫皇后射你们几箭就跟胡人一样老实了……”
“一群撮鸟,光讲风凉话,就该丢去北地城头,怕是见到胡人都要吓尿!”
几名言官气得仰倒,尤其最为年长的那位,已抖起白胡子,严谌倒不恼,反而和善地露出笑来。
“朕思来想去,皇后出身确实低微……”
狄寿目露不解,下一刻,就听他道:“战功不可不赏,便封作将军,赐号昭明,再行立后大典吧。”
几乎前所未闻的行径,更令言官们不可置信了。
那白胡子言官颤着手指,犹自不肯罢休:“陛下!这不合祖制,万万不可啊!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唯有一死!”
他只挥了挥手:“拔了舌头,剥去袍服,寻块匾来,刻上‘死谏忠君’四字,将人钉到上头,拿御辇抬去街市摆三个日夜——爱卿铁骨铮铮,不让万民瞻仰,属实可惜。”
舒坦日子过得久了,倒忘了他从前的模样。
侍卫立即上前要照做,一众言官骇得魂不附体,狄寿不免也惊了一惊,因陛下在边关时待他们算是宽厚,从未这么重地惩处过谁。
严谌却把目光落在了大殿侧方,随后起身。
“不是在陪怀瑾?这儿可没什么意思。”
蕙兰身着一袭织金凤纹宫装,发髻高挽如云,亭亭立在远处,温声劝阻:“既无祸心,哪里能到拔舌示众的地步。”
严谌轻哼一声,不再追究,向她招手,见她摇了摇头,便继续与群臣议政,仿佛方才的一切并未发生,徒留言官们心有余悸地拍抚胸口,再不敢提皇后半句坏话。
蕙兰静静待了半晌,转身离开,回到怀瑾寝殿。
他已在学步,总要她扶着才愿意走,每每走了两步就喘着气停下,坐在她怀里歇息,这次也与以往相同。
蕙兰疑心他体弱,叫御医看过,但查不出什么病症。
怀瑾早断了奶,她待了几日,看他用膳时常常分心,胃口不好,以为问题在这上头,于是亲手喂他,如今果真乖乖吃喝,或许过些时候就能见成效。
宫人送来午膳,蕙兰抱起怀瑾,仔细吹凉肉糜,将调羹送到他嘴边,怀瑾紧紧抓着蕙兰的衣袖,专注地看着她,连严谌走到身后、捏住他后脖领子都没有察觉。
直到被拎起来,怀瑾才在半空蹬了蹬腿,无辜地眨着葡萄似的大眼睛望向严谌。
严谌脸色不善:“伺候他做什么,阖宫上下站着的都是废人,需你亲自来喂?”
蕙兰十分莫名,蹙眉道:“把他放下来,哪个又惹你不高兴了?”
怀瑾似乎不大舒服,带着哭腔细声细气唤她:“娘……”
蕙兰眉头蹙得更紧,放了碗作势要起身,严谌将长腿一抬,硬是往她身上坐,蕙兰惊呼一声,恼得推他,手上不自觉用了力气,他又是个古怪的姿势,还提着怀瑾,随即踉跄半步,跌到了地上。
所幸是背着地,蕙兰急忙蹲下身抱起怀瑾,见严谌没了动静、双目紧闭,便空出一只手去探。
他竟是脑袋撞到桌腿,多出个鼓包来,当场昏厥了。
“来人!传御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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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谌醒转,已是子时。
他下意识摸了摸隐隐作痛的头,烛火跳动,映出帷帐的颜色。
记忆里,严谌尚在中秋宫宴上,皇后赐酒,当着皇帝的面,他饮下了一盏。
分明那时意识清明,怎么忽然之间,景象变换,到了这陌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