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宁继续道:“你要是害怕或者处理不过来,我可以接手保护,或者做别的。我在联邦不沾亲带故,谁也不认识,把谁杀了都不会有什么心理负担。”
“年纪轻轻不要讲这么没有法律意识的话。”
温垣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好像没什么资格教训别人,他栽进沙发里,弹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道:“没关系,我现在也无亲无故,做什么都行,不比你拘束。”
“…?”
“和家里闹了点不愉快,说是卷入这种政治与商业交织的丑闻就不认我这个儿子,不会有人给我兜底。反正家里人多的是,少我一个也没事。”
“就因为这个?”
“拜托,我这个富了不知道几代的少爷,站边表态那是多大的事啊。”温垣自嘲地笑了一声,“我懒得和他们解释,吵起来很无聊。我老师做了我不敢做的,我要是再不动,那我之前偷偷摸摸做的那些就毫无意义。”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动作不自然地捏了捏已经喝完的饮料瓶。
洛宁只是有一点理解,知道有人反对他就够了。家族于她而言实在是一个陌生而遥远的概念。
不过他这种状态,倒是有点熟悉。
从前在末日,他也常笑,那种笑并不明媚,更像是一个空壳,靠笑维持形状,只要不笑了,人也就散了。
“那就掀桌掀得彻底一点。”洛宁回应得很轻,但笃定。
“唉,难啊,好多东西拧成一股绳,他们一群牛鬼蛇神,我其实就是个单纯的搞技术的,怎么弄得过他们。”温垣玩笑着说着事实,试图缓和这种他也不太喜欢的气氛。
“你老师,是不是行动受限?”洛宁突然问,她抬手晃了晃腕部,“他带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本来老师应该配合调查的,但那边的联合调查组刚插手贸易部就收到了挺大阻碍。他们就建议老师去个人多热闹的地方等待传唤,但不能太远。”
这种时候还跑出来,靠谱吗?
洛宁盯着他不说话。
温垣也知道她的疑虑:“没办法,现在这案子的等级还没定,那些举证人还没被纳入证人保护,就只能自己顾自己了。”
“…离谱。”
“也是贸易部拖延调查的一种办法。我估计最后定级未必会很高,有些人肯定会从中阻挠,让这事看起来没那么严重,然后回过头来让举证人也不清白,混淆视听,颠倒黑白。”温垣随口说着,只觉得无聊、疲累。
那些手段虽然老生常谈,但的确有效。
而这几天应该正是那些人想办法深挖举证人过去或是栽赃的好时候。
不过洛宁倒是没有他这般担心。
既然内部举报的事是被故意挑起的,那洛女士她们也不会毫无准备,真让一群手无寸铁之人站在前面。
然而洛宁又鬼使神差地没告诉温垣,就像直到现在,她也从未和他提起过洛女士的存在。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但只是下意识地觉得,如果在这个世界只有一个人和她有直接联系、且不是因为洛女士的缘故,那这个人也只会是温垣。
洛宁的到来给了温垣一个发泄的出口,虽然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这两天的点点滴滴都被他絮叨了一遍,大到断亲时被骂的污言秽语,小到调查组对他的微妙态度。
直到傍晚。
仞阳催着年轻人吃饭,如寻常家庭的大家长一样。
他做的菜不复杂,都是最普通的食材,只有几盘炖得软烂的蔬菜。
三个人坐在一张旧木桌前,灯光偏黄,窗外传来灌溉装置低低的运转声,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
吃到一半,仞阳的叉子停在盘子上,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温垣。”
温垣抬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这件事,你就到此为止吧。”仞阳的语气很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认真。
“老师,和您说多少次了,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您就放心吧,我后悔不了一点。”温垣像是已经预料到会有这一遭,熟练地敷衍回去,刀叉都没放下。
仞阳没有立刻反驳。
他看着温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一点说不清的歉意。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没和你细说吗?”他忽然问。
洛宁没有插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汤。
温垣说,其实他到现在也不太清楚贸易部这几个举证人为什么突然曝光,最近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至少从表面上看,一切都还在正常运转的轨道上。
但这几天实在太忙,仞阳没说,他也没来及细问。
温垣张了张嘴,他直到现在才开始想这个问题。
仞阳已经抢先张口:“因为我的确算不上清清白白。”
“…老师。”
“你也知道,我是五年前从学校跳槽进了贸易部,其实是因为当时有人来找我,希望我提供学术理论支持,其实这是一份还挺体面的工作。我是去了以后才发现,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好看的招牌,不需要我的判断。“只要有一个足够权威的人站在文件后面,他们就可以制定新的工业标准。”
仞阳叹了声气,也没心思吃饭了:“我当然看得出有些部件的功能或者副作用不达标,或者根本和申报用途对不上,但我提出的异议都被敷衍了过去,写的报告不是被要求补充证明就是石沉大海再无回应。”
“他们这是要拉您下水?”
“是,也不是,他们让我背书,只要我不反对、不坚持追问,规则就会被默认通过,在流程上,它依然是‘经专家审议’的结果。而进口后的流程中,用途被拆分和重新归类。每一次转手,风险说明都会被削弱一点。到最后,真正该承担后果的环节,都可以变为简单的‘使用不当’。”
窗外的灌溉声还在继续,规律、平稳。
“老师。”温垣面上并没有什么明显的气愤,“您没有造假。”
“但我也没有把该掀的桌子掀翻。”仞阳看着他,眼神里有疲惫,“我太太和孩子走得早,我家就我一个人,所以我站出来不会有后顾之忧。我也不在乎后面会发展成什么样,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评价我,我只是想把我自己的错误纠正。但他们想搞我可太容易了,所以我不能连累你。”
饭桌上安静得出奇。
然而洛宁的终端忽然在此时闪了一下。
是洛明戈。
【在哪?】
【温垣这。】
【仞阳有问题,先按兵不动。】
第37章
◎小心身边人◎
“所以你老师不是组织举报的人?”
入夜,温垣把床让了出来,自己在地上凑合。老农庄的房梁年久失修,墙角的锈迹沿着裂缝蔓延。
洛宁躺在床上,盯着那一小块暗红色痕迹,问道。
“不是啊,其他人暗中收集证据的时候,总得有人帮忙把关。材料绕来绕去,难免会经过老师这边,他这才发现的。”温垣枕着手臂,十分唏嘘。
他上学的时候,很多人都以进贸易局为傲的,他家甚至曾想过在他毕业后给他铺路进去谋个一官半职。
现如今,倒是也和贸易局有交集了,但这种交集,却是你死我活。
洛宁没再搭话。
洛明戈没细说那个仞阳有什么问题,也许她也没完全查出来。
她只是发来一段话——
她们最初联系的人并非仞阳,也没有计划初次就列出那么多有问题的标准与法则。
但在仞阳的坚持下,他们直接搬出了五十条。
这里面只有八项和共鸣装置有关的进口事项,余下的,全是常规但长期被忽视的违规条例。
洛宁单看这段话,其实并没觉出什么异常。
直接列出证据,也算是抢占先机,对方也不好太直截了当地做手脚。
然而洛明戈说,她们会去查仞阳这个人。
洛宁翻了个身,又问:“你有什么应对办法吗?那个贸易部,真能在被监管的眼皮子底下搞事?”
“就今天老师说的那些,其实他们已经不需要刻意做什么了,光是放出正式文件上的认证签名就够举证人喝一壶的了。”温垣猛地坐了起来,越想越不对,“其实老师讲的故事,要是放在别人嘴里,完全可以变成另一种说法,举报就成了洗白自己。还有种说辞,就是技术在当时是合理的,只是后来被滥用了。”
温垣搓了把脸,指节在颧骨处停了停,整个人像是突然泄了力:“我能提前做什么?好像躲个清净的地方也只能被动接受所有的信息。”
手刚放下来,掌心就多了一块糖。
“你随身带了多少这种小零食?”
“吃吧,吃完好睡觉。”洛宁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温垣看着那块糖,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
“拿精神剂当镇定剂用可不是好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