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宁回视着他，沉默了几秒：“我不是一个精力源源不断的大漏勺，如果我没有刻意接触，根本不会对别人有影响。”
“我信你。”景叙几乎没有犹豫地回应道，“但我希望你能照我说的做。”
“那之后呢？”
“老老实实配合军部与神经开发部的联合试验，你接下来的首要任务就是确保试验体的安全，余下时间再是亲卫队成员。”
很多话，景叙并没有和洛宁挑明，但洛宁知道，那个联合实验的唯一意义就是做给别人看，所谓资料空缺也是一个借口，是要让原本的试验赞助人彻底现身，又或是告诉某些人，联邦的进度也仅限于此。它既是一个诱饵，又是一块幕布。
所以这次试验的准备前期很长，直到现在才勉强“凑齐人手”。
可景叙的说辞，透着古怪。
“那边的试验体，除了凯·曜森，还有谁？”
景叙没有回答，视线重新落回屏幕上，像是这个问题从未被提起过。
洛宁也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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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前期的混乱已经耗尽了洛宁的心力，她在新地方都很少说话。“秘密”试验所内的灯光是恒定的白，不分昼夜，时间在这里变得很难被感知。
每天就是在几个固定的位置之间走动，确认试验体的状态，大多数时候什么异常都没有。
有时候她会在某扇单向玻璃前站得久一点，盯着里面的人看，脑子里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等她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记录了一堆自己都看不懂的东西。
她就这么走，停，看，再走。哒，哒，哒，踩在地上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洞，像是这个地方把所有声音都吸进去了。
在这里的第三天，她才见到凯·曜森。
凯作为精神力等级较高的试验体，被安置在走廊最深处的一间。
猝不及防在单面镜前看到了熟悉的人，又碍于在这里她谁也不认识，她只好先按捺下来。
隔着玻璃看着技术人员把仪器一件一件地连接好。装置本身看起来并不复杂，几组环形的导体构件按照特定间距排列在房间中央，凯·曜森坐在装置的中心，手腕上贴着感应贴片，导线从贴片延伸出去，接入旁边的数据终端。
和之前见过的共鸣装置倒是不一样，但绝对没有给人更多安全感。
内外间屏幕上的数据开始爬升，缓慢，匀速。
但爬到某个刻度，线条忽然停了一下，然后急速往上蹿。
洛宁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
技术人员迅速介入，数值被缓缓压回来。凯·曜森在那一瞬间抬起了头。
他反应并不剧烈，只是下巴微微绷紧，像是某种被强迫压制住的东西在他喉咙里顶了一下，然后他重新低下头，没有出声。
第二轮介入开始的时候，频率调高了一档。
试验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凯·曜森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把手放在膝盖上，肩膀的弧度比进来的时候更沉了一点。
中途没让洛宁进行干预，说明一切还在可控范围内，所以她的职责只是最后进去，确认状态，再把试验体送回去。
两人见面，又沉默，在护卫人员的跟随下，一前一后。
哒，哒，哒。
还是那个空洞的回声。
回到房间，护卫在门外停下。洛宁跟进去，把门带上。
她转过身，凯已经仰面倒在床上了，四肢摊开。
“我去做测试，怎么你的脸是绿的？”凯的声音很轻，懒懒的，但仍带着笑意，“你是绿的，那我是什么色的？”
“你是白的。”
“听起来很合理啊。”他应道，眼睛重新望回天花板，语气平静。
洛宁坐到他身旁，捏住他的手腕，默默抚平那乱七八糟的精神力。
“嘉芙汀姨老早就回家了，和以前一样联邦内外来回跑。季明屿已经出发了，也不知道是去哪上课。”
洛宁没什么近况可以讲的，哪怕出了那么多事，可大家的生活依旧很简单，简单到一两句话就能讲完。
不过她没提爱德华。
凯·曜森也没问，他只是笑着说：“我老早就打听了，江曦老师透露过，他让我们好好对待极寒模拟训练，所有我猜是第二大区的边境星，联邦内最冷的地方就是那边了。”
“我一直以为，你们那么热衷于精神力，会用机甲、能操控更复杂的机械、再搞出些杀伤力大的武器就够用了。”
凯闻言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带着点“你怎么会这么想”的神情：“你这不是和给瞎子戴眼镜一个道理嘛，总不能光玩命研制武器，敌人打到你跟前，你一拳也扛不住吧？”
洛宁没有立刻接话，她低着头，拇指沿着他手腕内侧慢慢压过去，感觉那些乱成一团的精神力在指腹下一点一点地被顺开。
“唉…”凯突然长叹一声，“反正我是没招了，但你，人形营养液，你为什么非要掺和进来呢？”
洛宁毫不犹豫朝他脑门弹了一下：“把你救出来开始说不让我来了是吧。”
“欸不是啊，我虽然才在这里待了几天…”他凑近了些，又压低声音，“他们真的只在研究共鸣装置对人造成的损伤吗？”
“这里啊，他们也都是普通打工的，上面交代什么就做什么。”
凯·曜森缓缓坐了起来，上半身抬起得十分丝滑：“知道内幕不和我讲？”
“我能知道什么？景叙他们想做什么在做什么，我很多都是靠猜的。”洛宁说这话的时候并不恼，毕竟很多时候她自己也想躲出去。
“那…当时工业基地里的共鸣装置，还有后续吗？”
洛宁摇了摇头，同样，她也不会和他讲海斯的事。
凯虽然已经陷入其中，但他只要保持目前的状态，那些人也不会拿一个“人形幌子”怎么样的。更何况，按照联邦的规则，他这种家世、这种能力，能捞他的人应该不少。
凯·曜森又躺了回去，他没法说自己的感觉，他既希望真的能帮到因为共鸣装置而遭难的人，又害怕那些未知的东西被再次滥用。
由景叙元帅挑头的行动又怎样？他虽然没那么敏锐，但也知道坏事不是一个人贪心造成的结果，这背后有他不知道的事，有他不能知道的事。
“洛宁啊，实在不行你就跑吧，能不掺和就不掺和。你以后就装什么都做不成，时间长了就没人理你了。”
“…谢谢啊，有点晚了。”
“啥意思？”凯·曜森仰起脖子，迎接下一个坏消息。
“意思就是，你该喝营养液然后睡觉了。”
“…养猪都没我这么作息规律吧。”
“记得保持体力啊，不然回学校你就完蛋了。”
洛宁出了房间，门口的护卫还在，就等着她一起离开，其实也生怕她做什么违规的事，盯一个是盯，盯两个也是盯。
“元帅叫你去地下二层。”其中一个士兵跨步到洛宁跟前，郑重其事道。
第69章
◎郑重提问◎
在来之前，景叙就和洛宁说过，必要时候会针对她的精神力做一次测试。
也不知道这个“必要时候”指的是什么，但他说啥就是啥吧，洛宁已经懒得掰扯了。
上次那场意外，那个376号精神力突然被掏空，但也没有其他实质性伤害，反倒是洛宁自己，她从没经历过那种感受。
有点累，有点空，体内仿佛有某种不属于她的部分在往外散。
但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这个。
直到今天被叫进来，坐在测试室里，对面是一套她叫不出名字的仪器，景叙站在旁边。在被要求对着仪器集中注意力后，悬浮光屏上出现了两份画满线条的表。
其他人都被请了出去，他原地站了一会，没说话，又坐了下来，一脸苦相，好像直接老了好几岁。
“你要是看不懂也不用硬看。”洛宁小声嘟囔。
“你发愁一下吧，自己看！”
光屏被拽到洛宁眼前，是她和376号的记录。
她依旧看不太懂，很多曲线变化得没什么规律，但如果同时参照两份数据，又不难发现一个巧合。
两份数据是一升一降。
376号的整体趋势是下降且没有回升，但她的那份同一时刻先往上走，称得上是飙升，在高水平维持了很短的时间，线条开始缓缓下降至平常水平。
“有种可能是，你的精神力碰到高度紊乱的外部精神力，产生了一种自发性的吞噬反应，对方的精神力被你整合进来，然后被你自己的神经同化掉了。”景叙解释得很简单。
“…我那么厉害？为什么啊？”
“…倒是真有点厉害。”
景叙不得不承认，未知带来恐惧，也会带来一种使人变得卑劣的希望，在不必亲眼见到牺牲时总是更容易开口让人做这做那的，反正代价由别人去付。
而人脑实在是个神奇的结构，仿佛值得探索的地方无穷无尽，但就是因为潜力巨大，才会让人捂住眼睛和耳朵往里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