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眼睁睁看着至亲在病痛中煎熬,便已是一次足以摧毁意志的折磨;如果连最后的离去都不明不白,那将是一记彻底的重击。这样的打击,有些人或许能苟延残喘地撑过,却再也难以真正走出阴影。
比如,罗翊琛的父亲。那之后,他几乎把全部的生命都耗在维权的路上,像是在和世界做一场孤注一掷的对抗。还有那个年纪轻轻,就失去双亲的罗翊琛。
任悦无法想象,也不敢细想。那些病人家属,是怎样一遍遍地复习、重演这些早已结痂的伤口;而罗翊琛,又是如何一次次逼迫自己,承受那不堪回首的记忆?
她每每想到这些,心口便像被锋刃划过般抽痛。也正因为如此,她渐渐生出一种近乎自我否定的感觉——或许,自己的痛苦,根本不值一提吧。
随着时间的推移,任悦应对母亲的心态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从最初的恐慌和心痛,逐渐被一种巨大的、麻木的疲惫感取代。她不再流泪,只是变得异常沉默,像一口枯井,所有情绪都坠入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她学会了在医生面前冷静地询问方案,在母亲偶尔清醒的瞬间挤出平静的微笑,然后独自一人在深夜的医院走廊里,靠着墙壁缓缓蹲下,久久站不起来。
罗翊琛,当年的你,也曾这样痛苦,对吗?
那时的你,又是怎样一个人,独自走过这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呢?
任悦不敢再深想下去。
罗翊琛听到“医院”二字,所有强撑的平静瞬间碎裂。他当然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他嘴唇动了动,那句“情况如何?”在舌尖滚了滚,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问出这句话——那个正躺在病床上生命垂危的女人,是他的岳母,也是他亲手送进监狱的、间接导致她病情急剧恶化的推手之一。
他所有准备好的、苍白的话语,在此刻都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他只能怔怔地看着任悦,看着她眉眼间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那是一种被巨大苦难反复碾压过后才会有的神态。
这种感觉,他怎么会不懂?他们之间隔开的,已经远不止一纸离婚协议了。而是生与死,罪与罚,以及永远无法弥合的、沉重的现实。
任悦已无心细察罗翊琛那一瞬间的错愕,只是下意识地明白——此地不宜久留。和当初在法院门口时一样,她只想尽快脱身。只是这一次,让她庆幸的是,没有瓢泼大雨,而她也自己开了车来。
“我先走了,一个月后见。”若在平日,任悦或许还会惯常地问一句他外派出国的流程,或者确认具体日期。但此刻,她连这种客套都懒得维持,只留下一个冷静得近乎冰冷的提醒:一个月后来领取离婚证。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
罗翊琛目送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心口像被什么空落落地抽走。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几个月前法院外那场滂沱大雨,从未真正停歇过——将他独自困在了原地。
第13章 指缝
离开民政局的路上,任悦开着车,整条街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淌、碎裂,像一片片无法拼凑的模糊水纹。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一路开回家的,只知道车停稳后,她在驾驶座上坐了许久,双手仍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突然,手机屏幕亮起,幽光映亮她毫无血色的脸。是罗翊琛发来的信息:“到了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微微颤抖,最终却任由光亮熄灭,没有回复。
那一刻,她终于钝重地明白了“冷静期”的真正含义——所谓的冷静,从来不是给感情一个回旋的余地,而是要她在亲手缔结的结局里,硬生生捱过这三十天的凌迟。
离婚的事,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之后,她依旧按时去琴行上课、准时出现在医院探望母亲
医生已经明确告知她,以张苏青目前急剧恶化的身体状况,或许撑不过下一个月了。这句话如同一记审判,压垮了所有摇摇欲坠的支撑,也让任悦再无暇顾及其他纷乱的情绪。
她只是沉默地奔走于医院的各个窗口,填表、缴费、签字,完成一项项令人心力交瘁的繁琐程序。
在她无暇关注的另一边,罗翊琛被外派的工作事务裹挟着向前。公司催促他交接工作、办理护照和签证,他却做得心不在焉。
有人调侃他:“出去见识大世界,还愁眉不展的。”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解释。即使单位同事表示过,若他有困难,外派可以酌情延迟,但他仍毫不犹豫地坚持原计划。
他明白自己该做的、能做的,任悦都已替他说得清清楚楚。也正因为她说的话太透彻、太绝望,所以才让罗翊琛明白,为何他必须离开。
当一段关系步入尾声,与之关联的一切仿佛也听见了休止符。
任悦的最后一个学生也完成了考级。家长送来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她接过,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强颜的欢笑。她与琴行的雇佣关系,也悄然终止。
任悦的事业与爱情,几乎同时在这三十天里画上了休止符。
她唯一还能紧紧抓住的,只剩下步入倒计时的亲情。
那天,任悦照常去医院。恍惚间,她似乎在人流稀疏的走廊尽头瞥见一个熟悉的背影——高大、挺直,沉默地立在护士站旁。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那背影缓缓侧过来——却不是罗翊琛。她倏地低下头,用力攥紧了手中的病历袋,过快的心跳撞得胸口发疼,连呼吸都乱了几拍。
她推开病房的门,里面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任悦在床边坐下,声音低得像疲惫的呢喃:“妈,我这段时间……真的好累。”
她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从母亲案件的起伏,到自己辞职的决定。讲着讲着,压抑太久的泪水终于决堤,顺着指缝无声滑落,滴在母亲枯瘦的手背上。
她始终不敢提及与罗翊琛相关的那一段。但张苏青看着女儿连日来独自奔波劳碌、眼中光彩尽失,以她对女儿的了解,事实如何,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
张苏青的眼睫微微颤动,艰难地睁开一条缝,浑浊的目光里似乎想努力传递一点安慰。可她终究没能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只在最后,用尽气力,吐出模糊的呓语:“不要怪a……”
那一刻,任悦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
她紧紧攥住母亲冰凉的手,仿佛那是汹涌情绪中唯一的浮木,泪水汹涌而出,泣不成声。“妈……”
所以,母亲是不是什么都知道了?知道她婚姻的破碎,知道她独自承受的重压,知道她此刻无边无际的茫然与痛苦?这个疑问像一把冰冷的钩子,悬在心底最深处。
她永远无法得到确认了。
回应她的,只有心电监护仪那规律而冰冷的“滴——滴——”声,如同无情流逝的时间本身,以及窗外一寸寸吞噬光亮、彻底暗沉下去的天色。
三十天,就这样在医院的消毒水味、琴键的余响和无声的煎熬中,悄然而逝。
当晚,任悦回到寂静的家中,主动点开了和罗翊琛的对话框,她缓慢地敲下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情绪,像发出一份工作通知:
“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别忘了。”
消息发出后,她盯着屏幕,似乎在等什么。
果不其然,几乎是在消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话框顶端就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几秒后,一个简洁到不能再简洁的字跳了出来:
“好。”
冰冷的字眼,就像他们这段感情最后的余温。
任悦将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们就要去完成最后一步了。
至此,一切将真正画上句号。
离婚协议递交后的每一天,罗翊琛都在一种分裂的状态中度过:白天机械地办理各项出国手续,夜里则在无尽的清醒中反复煎熬。
许多个无法入睡的深夜,他都会习惯性地点开任悦的朋友圈,对着那片毫无波澜的空白界面出神,恍惚间竟会觉得,她只是像过去的小打小闹那样暂时冷落了他,而非真的要从此退出他的生命。
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无数次在对话框里写下长篇累牍的文字,恳求、解释、或是徒劳的问候。但最终,那些精心编织的话语总被一字字删去,只留下空荡的聊天框,沉默地见证着他的挣扎。
日子就这样在按部就班的麻木与浑浑噩噩的刺痛间反复横跳,三十个日夜交替过去,他依然无法习惯这种彻骨的失去。
两人再次一同出现在民政局那天,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整整一个小时。他没有进去,只是独自坐在车里,直到后视镜里映出任悦独自走来的身影,他才推门下车,假装刚刚抵达,步履刻意装得漫不经心。
可他一眼就看见了她。她走得很快,脚步却像坠着无形的铅块,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她瘦了很多,侧脸线条透出一种被磋磨过的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