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随着孩子一天天长大,他愈发清醒地认识到,许多成长的瞬间一旦错过便无法重来,而工作,却是永远做不完的。
他看得出来,罗翊琛如此沉浸于工作的状态,无非是想用疲于奔命来麻痹某些方面的空虚,逃避那些他自觉无能为力改变的现实。郑祁安不点破,只因他知道这番领悟必须由罗翊琛自己亲身经历。。
罗翊琛那天离开公司时,已过晚上十点。他发动汽车,却并未径直返回酒店,而是不由自主地在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行驶。
尽管这座城市留给他的美好回忆寥寥无几,但他不逃避归来。他总觉得自己在这里遗落了什么,像玩一场希望渺茫的宝可梦游戏,内心深处仍抱着一丝在不期而遇中失而复得的侥幸。
他没有开回曾经和任悦共同拥有的那个小家,而是将车驶向了城市边缘。他曾在这里郑重地向任悦家人提亲,也是在决定离婚后,亲自将她送回到这个地方。
至少,任悦的来与去,始终有一个地方可以承接。
而他自己,在失去任悦之后,在这座城市便彻底失去了锚点,成了一个无处落脚的漂泊者。所有能勾起他怀念的地方,都与她息息相关。
他自己,是这段婚姻里唯一无人认领、也无处安放的遗物。
他也想知道她过得好不好,只可惜她决绝到销声匿迹,不留一丝痕迹。
那个曾经对他满心依赖的女孩,在提出离婚时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坚定,甚至是某种他从未见过的、绝对的冷静。她原本无忧无虑的性情,也在那之后淬炼成一种陌生的坚韧。作为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说不心疼是假的,但这苦果确是他亲手种下。
“没见到也好吧,至少不会打扰。”在将车驶离之前,这个念头浮现在罗翊琛的脑海
回到酒店,洗漱完毕的罗翊琛收到了郑祁安发来的一个文件——【代理出席家长会授权确认函】。抬头是郑昊辰的学校,郑祁安已将自己的资料部分填写完毕并签好了名,只待罗翊琛补充信息和校方盖章。
【我和辰辰班主任沟通好了,情况已说明。你明天把这份授权书打印出来,进校门时先去保卫处登记,见到老师后交给他们留档即可。】
随后,郑祁安详细告知了具体时间、地点、辰辰的班级信息,并说明到时孩子会到校门口接他。
罗翊琛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无误,便简短回复表示收到。
【翊琛,你原本是明晚的航班回去吧?如果因此行程延误,产生的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千万别客气。】
罗翊琛看着屏幕上郑祁安发来的信息,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种被家庭琐事与工作责任拉扯的两难,但这纷乱的核心,仍是爱与温暖。家人之间的羁绊,不正是如此吗?
可惜他已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时刻。
【实在抱歉,这么晚还打扰你。辰辰的班主任因为流感请假一周,我也不好意思催人家回复,拖到现在才搞定,真是过意不去。你这工作狂也赶紧休息吧。】
郑祁安的信息分了几段发过来。罗翊琛依旧用“没关系”、“不麻烦”之类的话语回复了过去。
他并未立刻入睡,而是习惯性地搜索了明天要去的那所小学,提前了解学校布局和注意事项。他是一个凡事必做准备的人。他甚至搜索了“参加孩子家长会穿什么合适”,并起身从行李箱中挑选了一番。所幸他平日着装本就严谨得体,并未在此事上过多纠结。
当他重新躺回床上时,心情却难免复杂起来。这么多年来,他始终只为自已的目标和生活负责,久违地感受到这种需要为另一个小生命操心、并郑重做出承诺的重量。
他曾经也有过一个需要他全心呵护的人,可惜如今已再无资格为她做任何事。这个念头萦绕心头,让他在夜色中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第22章 定数
周五的正谊学校门外,一派不同寻常的热闹景象。
因家长会的缘故,老师、学生、家长三股人流同时涌入校园,门口熙熙攘攘,充满了各种寒暄与交谈声。
任悦开着车缓缓驶过保卫处外排起长队等待登记的人群,拐进了校内的教职工停车场。平时颇为空旷的校园周边此刻也停满了车辆,其中不乏各种豪车,任悦不由得在心中暗叹:能负担起私立小学学费的家庭,果然实力不凡。
就在任悦为校园周边的盛况暗自感叹时,罗翊琛正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会面做最后的准备。
周五早上,罗翊琛依旧先去了公司,完成一些需要今日收尾的工作,并跟进项目的最新进度。在那之后,他又回复了一些需要他本人处理的邮件,确保所有今日必须完结的工作都能在他离开前基本落定。
临近中午,他让团队成员先行午休,自己也借此机会离开公司。驱车前往郑昊辰学校的路上,正值午间车流小高峰,学校周边又实施了临时的交通管制,罗翊琛比原定时间稍晚了一些抵达。
庆幸的是,并未错过约定时间。他迅速找到车位停好,为了显得不那么正式拘谨,他将西装外套脱下留在车内,只着一件剪裁合体的深色休闲衬衫和西裤,便快步走向保卫处登记入校。
在校门口,他看到了正翘首以盼的郑昊辰。原本面带忧色的小男孩在看到他的瞬间,眼睛一亮,轻快地迎了上来。
罗翊琛身姿挺拔,气质沉稳,在往来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如同鹤立鸡群,自带一种不经意的、却难以忽视的气场。
郑昊辰熟门熟路地将他领进校园。
罗翊琛目光所及,注意到来参加家长会的,多是父母双双陪同,或是由母亲独自前来,像他这样单独出现的男性确实不多。这景象让他恍惚想起自己小时候,家长会也总是母亲出席,父亲的身影似乎总在忙碌。
时至今日,即便许多女性早已在职场独当一面,但在孩子教育的具体事务上,似乎仍更多地落在母亲肩上。他心下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这并非刻意强调什么,只是一种对某种无声延续的、近乎本能的观察与感慨。
他侧过头,对身边的男孩说:“抱歉,路上有点堵,叔叔来晚了。”
郑昊辰仰起脸,很是体贴:“没事的,罗叔叔,来得及。”
罗翊琛揉了揉他的头发,放缓了脚步,配合着男孩的节奏走向教学楼。
一对一家长会的形式是让各班家长在各自教室等候,老师则根据登记顺序依次与家长面谈,孩子也需在一旁陪同。主要内容无非是沟通上课情况和学习成绩。任悦早已将一年四班班主任交代的要点熟记于心,并对个别需要特别关注的学生做了重点标记。
作为音体美老师,在学校里常处于被漠视的位置,这次突然要挑起班主任的重担,让任悦不免有些战战兢兢。
她提前半小时就到教室做准备,没想到一到班上已有几组家长在等候了。这导致任悦刚准备好材料,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直接投入到了与家长的会面中。
一开始,她难免紧张,递笔给家长填写签到表时,手指都微微发抖。但充足的准备让她逐渐进入状态,一切慢慢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随着教室里的家长不断增多,任悦瞥见教务主任也开始频繁在教学楼里巡视,甚至特意在一年四班门外驻足观察她的表现。任悦虽全力专注,但余光里的注视仍让她感到些许不自在。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班主任工作如此不易了,她才“临危受命”几个小时,就已深感其辛苦。
“算了吧,被边缘化算什么大事呢?”她在心里自嘲道。
这份自嘲的淡然,让她得以用一种全新的心态走向教室,全然不知一年四班教室门外的郑昊辰已经停下脚步。
他指了指讲台方向:“叔叔,下一个就到我们啦。”
罗翊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刹那间,仿佛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好像看见她了。
他找到她了。
眼前的人,是任悦。
真的是她。
五年时光倏忽而过,眼前的任悦已然蜕变成一种他几乎认不出的模样。她端坐在教师座位上,身姿挺拔,穿着一件简约的铅灰色职业装,长发利落地盘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非常干练。
昔日眉眼间的娇憨与清澈被一种沉静的专注所取代,她正微微倾身,与对面的家长交谈,眼神坚定而柔和,手指偶尔在成绩册上轻点,解释着什么。
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专业与沉稳,与他记忆中那个会为小事烦恼、会下意识依赖他的女孩判若两人。
什么叫真正的不期而遇?或许就是此刻。
他刻意寻访,却杳无音信的人,竟会在这样一个最寻常不过的午后,毫无征兆地闯入他的视线。
他甚至无暇去消化那排山倒海般的震惊——重逢的狂喜、岁月流逝的恍然、无尽的愧疚、以及一丝害怕这只是幻觉的惶恐,瞬间将他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