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凭借本能,贪婪地捕捉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和表情。
家长会通常只需一位监护人出席,但也不乏夫妻共同前来的。任悦在准备间隙,看到许多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母亲,她们衣着得体,言谈举止间流露出对孩子教育的重视与关切。
这一班的学生普遍乖巧,家长也普遍明事理,所以交流起来并无太大困难。有些见任悦讲得口干舌燥,还会贴心提醒她喝水,这让任悦感到阵阵暖意。
当然,总会有一些特例,要给即将到尾声的家长会添上浓墨重彩。
下一位家长,正是班主任特意提醒需要万分注意的对象——一位以挑剔和难缠而闻名的“恐龙家长”。
这位母亲身着价格不菲的套装,拎着限量款手袋,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宇间的凌厉。她踩着高跟鞋走进教室,目光先在室内扫视一圈,仿佛在评估环境是否配得上她的身份,随后才略显勉强地在任悦对面坐下。她的孩子——一个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小男孩——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您好,我是任老师,今天由我来和您聊聊小宇这段时间的情况。”任悦保持微笑,将签到表推过去。
王太太并未立即填写,而是用指尖点了点表格,挑眉问道:“李老师呢?我知道你不是班主任,班主任肯定是怕了才不敢来面对我吧?”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任悦保持着专业态度,温和回应:“李老师因病请假了,由我暂代。请您放心,我对小宇的情况做了充分了解。”
“哦?音乐老师?”王太太的嘴角扯出一丝讥讽的笑,“一个教音乐的,能懂多少主科的学习问题?我怕你连我们小宇的课本都没翻过吧?你们学校安排也太不负责了。”
面对如此直白的刁难,任悦的心跳确实漏了一拍,但她迅速稳住心神。她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从容地翻开准备好的文件夹。
“这位家长,我理解您的顾虑。虽然我主教音乐,但我仔细了解了小宇所有科目的学习记录、作业情况和单元测试表现。”她流畅地报出几个数据,对面的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但先前的气焰已消减大半。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方,语气依旧温和却坚定:“我知道,或许您认为音乐学科不重要,但这不影响我的职责是帮助每一位孩子成长,无论主教什么科目。如果您对学校的安排有疑问,欢迎会后向教务处反馈。”
一番话,既有理有据地展示了她的专业准备,又不卑不亢地维护了自身和学科的尊严。
王太太显然没料到这位“音乐老师”如此准备充分、应对沉着,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悻悻然地拿起笔,开始在签到表上签字。
任悦暗自深吸一口气,面上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准备开始正式的沟通。她强大的心脏和专业的应对,成功化解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总算结束了一场战役,她翻看了一下手边剩下的成绩册,只剩下寥寥几本,这意味着她离“安全下庄”只剩最后几步。送走了小宇和他的家长后,她依照名单传唤了下一位学生的名字,并提前从文件夹中抽出了对应的成绩册和需要家长填写的表格。
她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呼吸,准备挂上职业性的微笑,说出那套重复了无数次的开场白。
然而,所有的准备都在她抬头的那个瞬间,彻底凝固。
她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自从有了祎祎,任悦在与许多人交往时,总会不自觉地去留意对方的眼睛。她见过许多与祎祎相似的眼型——圆润的、明亮的,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但没有一双,能像眼前这双一样,让她心脏骤停,呼吸滞涩。
那双眼眸,几乎与祎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却更深邃,更沉静,带着成年男性的轮廓和历经世事的复杂纹路。
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同样盛满了毫不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看到了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幻影。
第23章 难逃
罗翊琛看到任悦对面那位家长姿态略显强势,身体语言透着挑剔。经商多年的直觉告诉他,这人恐怕不易应对。
但任悦处理得游刃有余,她清晰条理地陈述,不卑不亢地回应,那份冷静与强大,让她由内而外的闪着光芒。
这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任悦在琴行教课时,也不时遇到难缠的家长。
那时她常会向他抱怨,苦恼于家长过度干预教学;或是孩子明明不喜欢却被强迫来学,让她进退两难;又或是家长放任孩子缺课,却反过来质疑她的教学效果。
那时的他,总是耐心倾听,疏导她多看那些正向的反馈,鼓励她坚持自己的教学风格和原则。
他深知她内心其实很强大,只是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习惯了对世界抱以最大的善意,以至于一旦遭遇莫名的指责或偏差,就容易陷入内耗,总怀疑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其实她一点错都没有,只是她总是习惯性地去兼容他人。
就像她曾经也这样兼容着他…
这些记忆汹涌而来,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与眼前这个沉着冷静的任老师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他心神剧震。
“叔叔,我们进去吧。”郑昊辰拉了拉罗翊琛的衬衫袖子,这才将他从滔天的情绪中惊醒。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蹲下身,压低声音问男孩:“辰辰,告诉叔叔,任…这位,就是你的老师吗?”
郑昊辰点点头,用七岁的语气回答:“嗯,悦悦老师是教我们唱歌的音乐老师,班主任是李老师,她生病了所以……”
罗翊琛的心脏再次被重重一击。音乐老师…她终究没有离开这个领域,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闪闪发光。
他朝思暮想的悦悦,依旧在这个地方,继续着她的热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教室里的那个身影。他知道,下一个就轮到他了。
他感受到前所未有的不知所措,他尚未准备好——不知道她是否也发现了自己,不知道自已此刻是何种表情,不知道能否扮演好这个临时“叔叔”的角色,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他愧疚了五年、也想象了五年的她。
郑昊辰听到任悦的示意,轻轻拉了下罗翊琛的手,引着他向讲台走去。
他听见那个刻入骨髓的、此刻却无比疏离的声音响起:“家长您好,请坐。”
罗翊琛甚至来不及捕捉任悦眼底一闪而过的究竟是什么,她的脸上已迅速覆上一层客套而平静的专业面具。只是那笑容似乎比刚才更苍白了几分,尾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却被他精准捕捉到的微颤。
他知道,她也同样震惊于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
“请问您是代为领取成绩单的家长吗?如果是的话,请先出示一下授权书。”任悦语气温和又专业,这是昨晚接到李老师讯息时,她特意记下的提醒。
家长会期间,总会有因临时事务无法到场的家长委托他人代为参加,所以学校需要留存授权书备查。
可当她看到眼前那张脸时,指尖还是微微一颤。
罗翊琛。
这个名字在她脑海里浮现的瞬间,任悦的脑海里飞快闪过许多画面——数年未见的空白、还有如今的陌生与熟悉并存。
她甚至来不及整理心绪,只能努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又是什么时候……发现她的?
一旁的郑昊辰轻声开口,替大人解了围:“老师,我爸爸妈妈今天有事,所以让叔叔来开家长会。”
任悦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向郑昊辰,心中微微一动。
她认识这个孩子,也认识他的家庭。
她当然清楚——罗翊琛并没有兄弟姐妹,自然也不可能是亲叔叔。可郑昊辰解释得认真而自然,让这场意外的重逢有了一个看似合理的理由。
“好的,请给我看看授权书。”
罗翊琛微微颔首,神情客气而克制。他从文件夹中小心地抽出一张打印好的表格,双手递给她。
指尖在纸张交接的那一刻,像被烫了一下。
任悦垂下眼,将全部注意力强行集中在纸上。
授权人姓名:郑祁安;孩子姓名:郑昊辰
代理人姓名:罗翊琛;经手教师签名:____
家长联系方式:____;日期:_____
她熟练地检查了姓名、联系方式等关键信息,并在“经手教师”一栏写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后盖上印章。
两个人的名字,再次并列出现在同一张纸上。
任悦的心,骤然一紧。
落章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连盖章的盖子都忘了及时扣紧。
整个过程中,她都能感受到一道灼热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几乎令她呼吸不稳。
任悦调整呼吸,重新回到流程中,拿出签到表,示意罗翊琛签字:“请在这里签一下名,然后我们就可以开始谈孩子的情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