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翊琛没有立刻接笔，他只静静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情绪。
罗翊琛心想：她变了，也没变。
只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用着“老师”的身份，像对待其他家长那样与他说话。
他想问太多问题，却一句都说不出口。
“这位家长，请问您有什么疑问吗？”任悦察觉到他的走神，不得不开口提醒。
“噢……抱歉。”罗翊琛缓缓回神，接过笔开始填写。
笔杆上残留着她的温度，隔着一层冰冷的金属传到他掌心。他很幼稚地想，算不算……另一种形式的相握？
流程如常，任悦首先从语、数、外三科成绩开始讲起，又延伸到其他副科。
她边说边观察他的反应，却发现对面的人始终一言不发，甚至连眉眼的变化都极少。
他到底有在听吗？
任悦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成绩单：“家长可以看一下这里，这个部分是孩子进步的地方。”
罗翊琛这才缓缓低下头看纸，但他的目光只是略过成绩单，又迅速回到她身上。
任悦暗自叹气，只能假装无事发生，继续完成家长会谈话：“接下来是孩子的课堂表现……”
当整个流程接近尾声时，她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暂时就这些内容，请问家长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
罗翊琛嗓音低沉：“没，没有了。”虽然只有短短三个字，但他的眼神依旧紧紧的抓着任悦。
“好的，那请您在这里签个名。”任悦再次递过签到表。
这一次，他的手像背着千斤重物似的缓慢落下，每一个字都写得极慢，似乎在极力克制心底的情绪。
“辰辰，”任悦转向坐在旁边的郑昊辰，语气温柔：“听说你做哥哥啦！”
她与孩子相处久了，下意识用了更柔软的语调，声音甜软，连笑容都自然而然地弯了起来。
这一声呼唤，恍惚间让罗翊琛心脏狠狠一震。
任悦叫郑昊辰的那一刻，罗翊琛恍惚间以为她像以前那样在呼唤自己。尤其是她当下可爱软糯的声音模糊了发音的界限，更像了。
“嗯嗯！”郑昊辰骄傲地点头，眼睛亮亮的：“祎祎也有妹妹啦！”
任悦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祎祎家也添了新成员。
没想到郑昊辰即便在拥有自己的妹妹后，仍记得将祎祎算进自己的“小世界”。
“真好啊，”她轻声回应，然后迅速收回目光。
罗翊琛也在此时合上笔，整场谈话正式结束。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之后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联系班主任。”
“好。”罗翊琛微微点头，眉眼低垂，薄唇轻抿，最后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两人全程都没有刻意避开，也没有主动寒暄。就像一场表面风平浪静的重逢，却在无声中暗藏着翻涌的暗潮。
当罗翊琛牵着郑昊辰转身离去，任悦依旧维持着笑容。
紧接着下一组家长的到来，让任悦回到了工作模式，不知道为什么一开始的紧张感又回来了，直到余光瞟到两人彻底离开了教室，她才稍显轻松。
虽然，现在她的背后已经出了薄汗。
罗翊琛牵着郑昊辰的手，从教室前门走了出来。小孩轻轻拉了拉他的手指，仰起头唤道：“罗叔叔！”
这一声将罗翊琛飘远的思绪猛地拽回。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清亮的孩子，听着他说：“谢谢你今天陪我来！”
他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发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不用谢。”
心底却有个声音悄然响起：叔叔才该谢谢你。
就在刚才，在身后那间教室里，他几乎以为自己又陷入了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错觉。这些年在各地奔波，他总会在人群中下意识地搜寻与她相似的背影，每一次惊心的相似都带来更深的失落，转瞬即逝，无一例外。
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就坐在她的对面，隔着短短的距离，目光近乎贪婪地停留了许久，久到仿佛要将过去数年错失的寻觅，在这一刻尽数补偿。
第24章 落笔
“叔叔，你有听见我说话吗？”辰辰扯了扯他的衣角，显然感知到了他长时间的走神。
罗翊琛回过神来，带着歉意笑了笑，掩饰着内心尚未平复的波澜，语气竟有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辰辰…你喜欢…上音乐课吗？”
郑昊辰回头望了望教室，用力点头：“喜欢呀！”
“音乐课……都在什么时候上呢？”罗翊琛几乎是紧接着问。
孩子闻言，小手随意地指向教室门上张贴的课程表。罗翊琛的目光循着那稚嫩的手指望去，终于在“授课教师”一栏，定格在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
任悦。
这个名字，隔了漫长的光阴再次映入眼帘，竟让他有一瞬的恍惚，几乎无法与记忆中那个明媚恣意的女孩联系起来。
如今的她，周身散发着一种值得信赖的气息，与人交谈时带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他想起从前，她选择音乐这条路纯粹是出于热爱，她做任何事都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简单。而这种他曾无比羡慕、甚至可以说是被深深吸引的特质，如今似乎已在她身上沉淀为另一种模样。
他不禁在脑海里反复重温方才短暂的照面。尽管她脸上依旧带着浅笑，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沧桑。或许是他自作多情，或许没有他的这些年，她一直过得很好，平静而充实。也许，他才是那个曾压在她心上的重担。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口泛起一阵酸涩。他该用什么，去面对这份被他亲手碾碎的、曾经无比珍贵的纯粹？
在等待与她目光交错的每一秒，他都在设想她会作何反应。最终，她只是最初微微一怔，随后便恢复了常态，平静得如同对待一位寻常的家长。这个结果，虽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但更多的，竟是庆幸。
他庆幸她在经历巨变后，依然努力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庆幸她变得如此坚强，能够独当一面；庆幸她没有他，似乎也能过得很好。这份庆幸背后，是对自己深深的失望——他曾许诺护她周全，最终却让她独自面对了一地狼藉。
谈话结束前，他看到她与郑昊辰轻声细语的模样，那份自然的温柔，让他不禁恍惚地想，如果一切未曾发生，他是否能有幸见到更多她这样的一面？可惜，世间从无如果。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郑祁安的信息：【家长会开的怎么样？我老婆今天出院，我让欧助理去校门口接辰辰，等下一起从医院回家，你那边方便吗？】
罗翊琛简短回复后，便牵着郑昊辰向校门口走去。
临近活动结束，人流熙攘，一向不喜嘈杂的他，此刻心头却奇异般地感到一丝久违的平静，甚至是一缕难以言说的释然。
即便如此，他仍忍不住数次回头张望，仿佛在期待着什么，又仿佛还有什么未完成的事悬在心口。明明他是第一次踏入这所校园。
在校门口，他蹲下身，与辰辰平视，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语气试探道：“以后叔叔来S城，有机会就来接你放学，好不好？”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愕然，竟会将这样渺茫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七岁孩童的身上。
郑昊辰低下头，用小脚蹭着地面，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要……要先问过爸爸妈妈才行……”
罗翊琛先是一愣，随即失笑，恍然道：“是啊，提醒叔叔了。”
他看着校门口来往的车辆，再次回想彼此走到这个境地的来时路。时过境迁，当所有的恩怨尘埃落定。他们二人在那场悲剧中或许都无直接过错，但造成的伤害却真实存在。
当愧疚、遗憾、伤痛这些复杂的情绪，最终超越了纯粹的爱意时，分开，或许真的是对彼此最好的成全。
但，那只是对当时陷在绝境中的两人而言。
现在，他想，或许所谓的“成全”还有另一种定义。
罗翊琛的目光不自觉地再次投向教学楼的方向，心中某个冻结的角落似乎悄然松动。
看着那辆熟悉的奥迪A8L缓缓驶入校门，罗翊琛弯下腰，对身边的郑昊辰柔声道：“辰辰，你爸爸让小欧叔叔来接你了。等会儿到了医院，记得和爸爸一起接妈妈和妹妹回家。”
郑昊辰乖巧地应了声“好”。此时欧助理已停好车，利落地接过孩子的书包，将他安顿在后座。完成这一切后，欧助理才转向罗翊琛，例行公事地问起家长会的情况。
“都挺好的。”罗翊琛答道，随即又像是无意地补充了一句，“那位老师和辰辰……好像挺熟的。”话一出口，他便觉不妥——老师认识学生，再正常不过。他急忙掩饰般地添上一句：“老师知道辰辰添了个妹妹，聊得挺愉快的。”
他心下自嘲，自己这代理家长，当得实在不算称职。因为今天一切实在是事发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