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发送成功，他才注意到身旁仍沉浸在余韵中的罗翊琛，一脸老父亲的得意，打趣道：“怎么？被我儿子的深情演唱给震住了？”
罗翊琛明显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他是全场极少数没有拿出手机录制的人，他选择用双眼作为镜头，将眼前的一幕幕直接烙印在脑海，珍藏于心底最珍贵的角落。
此刻，他又有些后悔了。
如此珍贵的影像，为何不能录下来呢？即便已深埋心底，难道就不配用反复的观看，来加深这份永恒的珍藏吗？
"欣赏完一二年级小朋友悠扬真挚的歌声，接下来，让我们把舞台交给三四年级的同学们。他们将用一首《再见》，为即将毕业的六年级学长学姐送上最诚挚的祝福——愿你们带着这份美好的回忆，勇敢奔赴下一场山海！"
此时，舞台下举起手机的换成了另一批家长，部分家长也开始起身离席。罗翊琛下意识看向郑祁安，生怕他也打算离开。
所幸，郑祁安岿然不动地稳坐原处。
幕布再次拉开，换了一批系着不同样式领结的孩子，看得出负责老师在细节上的用心。
这次的伴奏和指挥都换成了音乐科其他老师，罗翊琛的兴致肉眼可见地减半。
这明显的温度差让郑祁安忍不住侧目，刚想开口，却被罗翊琛一个"嘘"的手势制止："别影响其他人欣赏表演。"
明明是献给毕业生的祝福，罗翊琛却从歌词中听出了别样的滋味：
"因为也许就再也见不到你，明天我要离开，熟悉的地方和你"
这分明是五年前机场分别时，他压在心底未能说出口的独白。他花了整整五年，费尽周折才重新站到她面前，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靠近。这样的煎熬，还要持续多久？
这或许是他现阶段必须面对的课题。
又一组表演在鱼贯退场中结束。直到主持人再次登台，才让人意识到节目的更替。
"最后的节目，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五六年级的同学们！"
幕布缓缓拉开，五六年级的学生们已然有了少年模样，身姿更挺拔，神情也更沉稳。
可是，这次的指挥依然不是任悦。
那是一位年纪稍长、举止端庄的音乐老师，她的着装风格与任悦截然不同，但举手投足间同样透着专业。熟悉的入场流程后，她一个手势，台上的学生们立即进入状态。
突然，指挥老师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全场灯光应声而灭。
在观众疑惑的窃窃私语中，一束追光灯倏然亮起，精准打在角落的三角钢琴上。
悠扬的琴声流泻而出的瞬间，罗翊琛已经认出了那个身影。
这是专属于她的独奏时间。
这是经过改编的前奏，在未报幕的情况下很难立即分辨曲目。但对罗翊琛而言，这首歌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深处某个画面完全重叠
——她依然在舞台上演奏，依然坐在光晕中央，十指依然在琴键上跃动。
那是他在大学时和任悦的初见，
她指尖下流淌的乐章依然能瞬间攫住他的心神。
只是两个时空之间的他们，已经从越来越近，走到了越来越远。
这巨大的落差让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滑过他的脸颊。
为什么会这样？
"当我好奇地乱敲着黑白的琴键，当我躲在房间——"
学生们的歌声响起的刹那，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那是筹备婚礼的时光。对音乐极其挑剔的任悦为婚礼选曲绞尽脑汁，尤其对新娘和新郎的入场曲更是精益求精。
相比之下罗翊琛反倒没什么要求，全权交给她决定
——当然，他也不希望她过于烦恼。
但这个愿望显然落空了。直到婚礼前一周勘察场地时，音乐清单上还有几个关键曲目待定。但罗翊琛不想去催促任悦，她希望她可以找到那首属于她的、最满意的歌曲。
当时，任悦的工作性质比罗翊琛更加弹性自由，所以每次都是任悦先到的现场，罗翊琛是特地和公司请的半天假过来的。
那天，他推开婚礼场地的门，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很多还摆在地上的装置艺术品，他不禁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地方。
没想到，任悦从一堆装饰品中一步一步的探头出来，笑眼弯弯地朝他招手，试图越过装饰品往他走过来。看见满地的“障碍物”，担心他摔倒的罗翊琛马上朝她走去，想问她怎么一回事。
谁知，眼前的小太阳笑眼弯弯，一点没有觉得眼前的景象奇怪。
“琛，你来得正好！工作人员都去吃午饭啦！”任悦的话让罗翊琛摸不着头脑，这怎么会叫“来得正好”呢？
眼前的人抓着他的手臂，一步一步的越过眼前的障碍，走到一架钢琴旁。这个钢琴已经开启了有一段时间了，只见任悦坐在了钢琴椅上，并拍了拍旁边的位子，示意罗翊琛坐下。
罗翊琛看任悦已经一改连日烦恼的神情，眉宇间已经松动，已经猜出一二，就顺势打开话题：“是想好了用什么音乐了吗？”
眼前人的眼神马上闪过"居然被你猜到了"的神情，但很快又接下他的话：“那你听听这首歌怎么样～”
话音刚落，任悦的手指就在琴键飞舞，她的歌声也随之而来。
“当我好奇地乱敲着黑白的琴键，当我躲在房间乐极忘形地表演
你微笑的双眼是否当时早有预感看到了今天”
用任悦后来的话说，她觉得这是一首很适合他的入场歌曲，尤其是他们两个人的恋爱经过十分契合。
虽然婚礼最终使用了原唱版本，但那个午后，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发梢跳跃的画面，早已成为他记忆中最珍贵的片段。
当时他们以为"今天"指的是期盼已久的婚礼
而今时今日才明白，那其实是命运埋下的伏笔。
当时的他们只听到了歌词中甜蜜的种种，而此刻那些当时他们没有感受到的背面，现在以另一种方式回应着。
罗翊琛想，或许对任悦而言，她已经破茧，能够自己探索天空的极限。
但对他自己而言，他还在无数个失眠夜里，反复咀嚼着度日如年。
这首歌将他拖进回忆的漩涡。原来早在最幸福的时刻，就预示了这场殊途，并走向最极端的两个选择。
只是两人当时都没有发现，命运的残酷。
台下的大人们被学生们的歌声感染，也纷纷合唱起来，场面之壮观，氛围之好，可以看出是非常成功的压轴选曲。
随着最后一个音符的落下，歌声的收尾，这个表演为整个文艺汇演画上了意犹未尽的句号。
"谢谢五六年级同学们的精彩演绎！选这首歌，是希望你们相信——未来拥有无限可能，永远不要被过去束缚。"主持人的串场词在掌声中响起。
这些台词其实都出自任悦之手。这句话，既是对学生的期许，也是对自己的告诫。
罗翊琛脸上的泪痕早已风干，唯有下颚线还残留着冰凉的触感。当全场灯光亮起时，他悄然抹去最后一点痕迹，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第30章 快门
随着最后一个节目的结束，所有表演者又回到了舞台上。欢快的背景音乐响起，彩色飘带从天而降，孩子们随着节奏井然有序地摇摆身体。
司仪老师用饱含情感的声音为这场盛会画上句号：“感谢大家莅临今天的文艺汇演，谢谢我们可爱的表演者们，还有到场支持的家长朋友们！当然，这一切更离不开我们台前幕后辛勤付出的工作人员和老师们！”
台下的家长们依旧举着手机，想把这盛大的落幕也一一记录着。
“首先，让我们感谢本次文艺汇演的总指导——任悦老师！”
在热烈的掌声中，罗翊琛看见任悦从人群中走出，她带着那份他熟悉的、标志性的温婉微笑，向全场观众挥手致意。
“诶诶！那是辰辰吗！”郑祁安兴奋的声音在一旁响起。
罗翊琛这才注意到，有几个孩子正捧着花束走向任悦。任悦似乎也对这个惊喜环节毫不知情，她不可置信地接过花束，然后宠溺地摸了摸孩子们的头。郑昊辰灿烂的笑容，被郑祁安的相机“咔嚓”地记录了下来。
罗翊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起过去，每次她完成音乐会或演奏会表演，他都会为她准备鲜花。她每次收到时，都会像第一次那样惊喜，并细心留意每一次花束的不同。这曾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乐趣，是他精心为她营造的仪式感。
可惜，如今他似乎连送花的资格都没有了。他甚至不能像一个单纯的“仰慕者”那样表达心意。
他是情感的天平上，更为卑微的存在。
他看着正忙着给袁清韵发照片的郑祁安，照片里也有表情生动的任悦，他低声说：“这照片也给我发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