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翊琛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他必然会失态。
郑祁安发现身边的罗翊琛已经失了魂,像是一具灵魂已经被抽走的肉身。
想关心,却不知道从何开始。
“祎祎她…多大了?"罗翊琛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有些异常。他感觉自己的一厢情愿或许也到了头。
他想,如果任悦已经完全走出来了,也是好事一件,他应该祝福。
“嗯…好像快五岁了?”袁清韵想了想,看向齐绚确认,“是吧齐老师?我记得也是这几个月生日?"
“对,祎祎四岁多,快五岁了。“齐绚肯定地点点头。
四岁多,快五岁。
时间像一把精确的尺,在他脑海中“咔哒”一声,量出了一段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倒流的距离。
花园里的欢笑声、音乐声、交谈声,在这一刻,如同潮水般向他涌来,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世界,在周围这片热闹的映衬下,骤然陷入一片冰冷的、嗡嗡作响的寂静。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热闹依旧的花园地面上,却显得异常孤独。
他没有失态,甚至对询问他是否不舒服的袁清韵轻轻摇了摇头,勉强扯出一个“我没事”的嘴角弧度。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个深藏的世界,就在这片欢声笑语中,悄无声息地,崩塌了。
快五岁的孩子。
时间线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对接,每一个细节都找到了它的位置,拼凑出一个完整到令人窒息的事实。
罗翊琛缓缓闭上眼睛。
月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在那张总是冷静自持的面容上,投下一片破碎的光影。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了。
那里有震惊,有茫然,有铺天盖地涌来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她藏起的不是一个孩子。
她藏起的,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也是最深的联系。
罗翊琛用最后的理智和在场的人告辞以后,就转身朝屋内走去。
他的脚步起初有些踉跄,但很快就变得坚定而急促。
他需要确认一些事。
他需要知道,这五年来,他到底错过了什么。
而他更需要的,是见到任悦。
现在。
他让自己在客厅的沙发坐下,将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
落地窗外,宾客们正陆续离去,车灯的光束在夜色中交织,花园里传来道别的寒暄声、佣人收拾餐具的细微声响。
而罗翊琛像是坐在一个透明的隔离罩里。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此刻的时间。
罗翊琛下意识地打开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然后停住了。
他没有任悦的联系方式。
这个认知扎进了他此刻本就混乱的思绪里。
他仔细回想,重逢以来的几次见面,除了开始的偶遇,就是他精心设计却装作不经意的偶然。
除此之外呢?
除了那通她打到办公室座机的电话,除了她用学校邮箱发来的项目PP……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私人的、可以随时建立联系的纽带。
她根本没有想过要和他有工作以外的任何关联。
这个念头让罗翊琛几乎窒息。
难道……她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刻?预见到了只要她不想出现,他就永远找不到她。
五年前她抽身离开时是这样,五年后,在他以为至少有了些微薄交集后,依然是这样。
罗翊琛紧紧攥着手机,硌得掌心生疼。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席卷了他,比在面对最棘手的策划时更甚,比在异国他乡孤立无援时更甚。
上一次感到这般倾尽全力却仍束手无策,是什么时候?
或许,是五年前,她平静地对他说“我们离婚吧”的那一刻。
那时他也像现在这样,明明拥有很多,却在最想要抓住的东西面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五年了。
罗翊琛以为自己已经变得更强大,更游刃有余。
可在感情这条路上,他不仅没有前进,反而像是在原地画了一个圈,又回到了最初的、最无力的起点。
罗翊琛甚至一度想直接走出这座热闹的花园、冲到外头的街道上去找她——可现实冷静得像一盆冰水泼下来。
除了她工作的地方,他对她的生活、她的地址、她的社交轨迹一无所知。
竟然是一无所知。
罗翊琛低声笑了,笑意里几乎啃着血。
他想到了周经理。
作为音乐教室项目的对接负责人,周经理一定有任悦的联系方式。
罗翊琛几乎没有犹豫,指尖在手机上飞快敲下信息:【周经理,麻烦将正谊学校任悦老师的微信推给我。】
发送成功以后,就是漫长得像被无限拉伸的沉默。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任何回复。
罗翊琛心里“咯噔”一沉,猛然想起周经理此刻正在纽约跟进另一个项目,此时已是深夜。
这一个念头,让他的急切被放大到几乎无法抑制。
他等不了。
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等。
这样疯狂的念头让罗翊琛差点直接按下越洋电话的拨号键,他的指尖就在按钮上停顿了足足三秒。
但理智最终钳住了他。
深夜为了私事打电话给下属,不仅失礼,更像是在用身份压人。
任悦最反感的,就是他的高高在上的打扰。
罗翊琛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不要冲动、不要越界。不要贸然闯入她的生活。
那样只会让她再次退缩、再一次误会他。他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
罗翊琛无法抑制地坠入一种窒息的、自我鞭笞般的空洞里。
第45章 越界
客厅里的水晶灯将柔和的光铺满每个角落,暖黄色的光晕落在昂贵的地毯上,晕开一片安宁。宾客散尽的夜晚,这幢豪华的房子终于显露出真实的静谧。
送走最后一波客人后,郑祁安揉了揉发酸的肩膀,正准备上楼看看孩子们,却瞥见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
是罗翊琛。
他没有加入刚刚花园里零星的告别寒暄,也没有直接上楼休息,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的侧脸隐在光影交界处,下颌线紧绷着,整个人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看不真切表情。
但,与空气里尚未散尽的欢乐相比,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几乎能将光都吸进去的黑暗,让郑祁安敏锐地察觉到了异样。
他转身倒了杯温水,然后走了过去。
“怎么一个人坐这儿?”郑祁安将水杯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胡桃木茶几上,在旁边的沙发坐下,“脸色看着不太好。不舒服的话喝点水缓缓吧。”
罗翊琛像是被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拉回,目光缓缓聚焦,落在好友脸上。这次他依旧想扯出一个惯常的微笑,但嘴角只是僵硬地牵动了一下,没有成功。
他看着眼前这位如今是自己少数能称之为朋友的人,心底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是一个可能的突破口。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紧随而来的便是强烈的羞愧感。他已经不止一次利用好友的关系和场合来“偶遇”任悦了,这种处心积虑此刻显得格外卑劣。
可他现在眼前只有这一根稻草,即使知道抓住它意味着什么,他也无法放手。
他确实走投无路了。
“我……其实我……”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像许久未用的琴弦被勉强拨动。他停顿了几秒,仿佛在积攒说出那个名字的勇气,才低声道:“我和任悦,认识的。”
郑祁安对突然出现的名字没有露出太多惊讶。能让罗翊琛这样失魂落魄地独自枯坐、情绪明显异常,源头必然与某个人有关。
罗翊琛愿意开口,已是好的开始。
所以,郑祁安只是温和地“嗯”了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倾听的姿态,示意他继续。
“我们大学是一个学校的。”罗翊琛的目光投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那片无边无际的黑仿佛能吞噬光线,却也像一面镜子,映出很久以前的时光,“大学时,她钢琴就弹得很好。是那种…能从音符里听出光来的好。”
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幻的温柔,“每次路过琴房,只要她在里面练习,哪怕走廊上嘈杂,我也会停下来……那时觉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记忆中的任悦像晨曦初露时最薄的那层雾气一样美好。
“我们毕业没多久就结婚了。”他略过了中间那些浓情蜜意、充满希望的细节,略过了那些他们曾以为唾手可得的幸福。
因为结婚后不久,命运的狰狞面目就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伪装,将冰冷的现实砸在他们面前。从那时起,“幸福”这两个字就像流沙,越是用力想握住,流失得越快,最终只剩下空茫和刺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