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索_见曲zenq【完结+番外】(8)

  可是他们都心知肚明,如果“间接”能够等同于“没有”,他们现在是不会因此而感到痛苦的。

  事实血淋淋地摆在他们眼前,显然不是这样简单。

  “是吗?”任悦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却苦涩无比的弧度,“那我在你的计划里,究竟是被放在什么位子呢?而现在的我…又该拿出什么样的心情来面对这一切?”

  任悦的质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茫然。这件事从始至终就是一盘死局,剪不断,理还乱。他们都不该,也无法再继续自欺欺人了。

  任悦的手指摸索到门内侧的手动锁钮,轻轻一按。“咔哒”一声脆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终结的宣告。她准备推开车门,下车离开。

  “我从来没有想要伤害你!”罗翊琛看着即将离去的背影,语气不受控制的大声起来。即使,她并未走远。

  听见这些的任悦愣住,一声极轻、极冷的哼笑从她唇边逸出。接下来的话字字清晰的打在罗翊琛的的耳膜:“但这恰恰,是最大的伤害。”

  任悦终于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一声沉闷的撞击,彻底隔绝了两个世界。

  任悦没有回头。不是因为她足够潇洒,而是因为他的话像倒刺般钩住了她的心脏——他说他从未想伤害她。

  罗翊琛没有说谎,他正是预见了她的痛苦,才选择了沉默和隐瞒,自以为筑起一道墙就能隔绝伤害。可他从未明白,将她蒙在鼓里,直至在法庭上骤然面对鲜血淋漓的真相,这本身才是最彻底的摧毁。

  而她呢?这些年来或许治愈了他,却从未深思过他家庭破碎的根源,竟与自己紧密相连。

  他们之间,从此陷入一根他们亲手搓捻、却又身不由己陷入的绞索。

  即使它不曾瞬间勒紧咽喉,却早已一寸寸缠绕住彼此的呼吸、信任与未来,直至最后,将两人彻底困在这无解的死结之中。

  第6章 余温

  在宣判前的探视日,任悦穿过那道沉重的铁门,走进充斥着压抑的探视室。岁末的寒冷让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隔着厚重的玻璃隔窗,她看见母亲张苏青已经在另一头坐着了。

  不过数周未见,母亲仿佛又苍老了许多。张苏青穿着囚服,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不适合治疗的环境和日益恶化的病情,已在她面容上刻下深深的痕迹。唯有那双眼睛,在深深的凹陷中,却透出一种异样的平静,反倒比玻璃这头心力交瘁的任悦显得更为稳定。

  “妈,最后这几天,你什么都别担心。”任悦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冷的电话听筒,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说出的却只是这句苍白又重复的安慰。

  玻璃那头的张苏青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傻孩子,”张苏青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带着沙哑的杂音,语气却从容得令人心碎,“我的处境,我自己最清楚。倒是你,别再让我担心了。”

  任悦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妈…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坚持报案的人…是谁?”她小心翼翼地提及近日的波澜,担心母亲还不完全明了如今的境况。

  “看你这几天的状态,我心里有数了。”张苏青轻声回答,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起那只枯瘦的手,轻轻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微微摩挲,仿佛能隔空抚平女儿紧蹙的眉头。任悦见状,眼泪瞬间决堤,不受控制地滚落。

  眼泪毫无预兆地倾泻而出,任悦最近脆弱得像一个被水浸透的纸袋,轻轻一碰,所有强撑的坚强就会崩塌殆尽。

  张苏青看着女儿这般模样,心如刀绞,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她那个从小到大都阳光明媚、意气风发的女儿,何曾有过这样破碎的时刻?

  张苏青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其实,是妈妈太自私了。当时查出了这个病,就知道自己没多少日子了。现在这样…反倒好,把所有的报应都集中到了一起,一次性清算。也算老天待我不薄,长痛不如短痛。”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积蓄最后的力量,握紧了听筒,声音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眼眶迅速泛红:“可我到现在才明白…我最大的报应,不是病死,也不是坐牢…而是我亲手…亲手把我的女儿变得不幸福了。”

  任悦从律师那里知道,母亲自被逮捕以来,始终异常冷静,她一贯是个强大的女人。可此刻,她却隔着玻璃,在自己面前流下了眼泪。

  “妈,不用心疼我,”任悦努力稳住声线,忍住哽咽:“你没有让我不幸福,你一直都让我很幸福…一直都…”

  两个女人,各自面临着命运的审判,在这间充斥着压抑和监控的探视室里,隔着无法逾越的玻璃,无声地流着泪。

  探视时间将至的提示音尖锐地响起,,打破了这个短暂的温情时刻。

  张苏青深深地看着女儿,留下最后的箴言:“你记住,未来的路,无论怎么选,都跟着自己的心走,别再委屈了自己。”

  “妈,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任悦语无伦次地保证着,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那扇沉重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将母亲的世界彻底隔绝。任悦走在冬日的街头,只觉得接下来的几天都模糊成一片灰白。直到——

  宣判日如期而至。

  法庭内的空气凝滞如铁。审判长肃穆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落下,敲定了最终的结局。

  ——“张苏青,玩忽职守罪、帮助毁灭证据罪罪名成立,数罪并罚,即日移送监狱开始服刑。”

  法槌敲下的沉闷回响,为一切画上了休止符。

  任悦坐在旁听席上,身边的人寥寥无几。于是,她能够很清楚看着母亲被法警带离的背影。那身影单薄得像秋末最后一片枯叶,却挺直着,没有回头。

  直到法庭里的人开始散去,冰冷的现实彻底涌入胸腔,任悦才恍惚地意识到了什么。

  今天,罗翊琛并没有来。

  判决像一块巨石落地,溅起的尘埃需要时间才能落定。

  任悦在处理完母亲入狱的一系列琐碎后,试图将生活拽回原有的轨道。

  那天,她照常去琴行上完课,然后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回到了市中心的家。

  当她真正站在楼下抬头望去时,心中不免泛起一阵迟疑...

  罗翊琛在家吗?他会以怎样的表情面对她的归来?他会不会…已经把门锁换了?

  为了验证这些答案,她用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门开了。一切顺利得仿佛她只是又一次寻常的下班归来。

  推开门的一刹那,厨房里的细微动静随之停顿。她在玄关弯腰换鞋时,能感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悄然靠近。

  罗翊琛在家。

  “我回来了。”任悦抬头望向他,语气平常得像只是出了一趟远门。用这句他们之间沿用多年的语句,打破了沉默。

  他身后是城市璀璨的夜景,窗外的灯火将他眼底映得一片幽深。

  “嗯。”罗翊琛像是才反应过来,应了一声,下意识就伸手去接她的行李箱。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居家而寻常,两人之间这种过分刻意的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若无人知晓这段时间的天翻地覆,眼前这幕俨然便是一幅丈夫迎接出差归家妻子的温馨画面。

  然而,就在提起行李箱的瞬间,罗翊琛的眼神忽地一滞。原本打算将箱子推进卧室的动作就此顿住,最终只是将它轻轻放在了客厅一角,一个不挡路的、仿佛临时落脚的位置。

  任悦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但未发一言,只是默默的到了洗手间去洗手——这是她多年来外出后的习惯。路过厨房时,她看见水槽里的碗盘,推断他刚吃完晚饭。

  果然,罗翊琛跟到了洗手间门口,倚着门框问她:“你吃过晚饭了吗?”

  “没事。”任悦现在也学会了不正面回答任何关怀。

  本就紧绷的罗翊琛眉头蹙得更紧,决定不再给她闪躲的机会。

  “我给你点个外卖,汤面行么?或者我现在给你做点。”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不明白为何连“要不要吃饭”这样简单的话,都变得如此困难。

  “现在没胃口,等我想吃的时候再说,好吗?”任悦说这话时正擦着手,随手关掉灯,越过他朝客厅走去,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走到客厅中央,没有回头,只是忽然停下脚步说道:“你现在有时间吗?”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身影骤然一顿。

  就是现在了。

  她的目光扫过厨房水槽里未洗的碗碟,没给他回答的间隙,只淡淡补了一句:“先把碗洗了吧。”

  罗翊琛是在刚才洗碗的半途中听到开门动静的,他是为了确认是不是她回来了,才匆忙放下手里的家务。

  “好。”他低声应道。

  罗翊琛转身走进厨房,洗好了碗。将最后一只盘子沥干放入橱柜,用毛巾慢慢擦干手。他深吸一口气,解下围裙挂好,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缓,仿佛在拖延一场无可避免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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