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索_见曲zenq【完结+番外】(9)

  最终,他还是走向了客厅。脚步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到任悦坐在沙发一角,并没有看他,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侧影在灯光下显得单薄又决绝。

  罗翊琛停在沙发另一侧,没有坐下。

  他已经清晰地感知到——那份迟来的、只属于他的审判,即将到来。

  任悦用目光示意罗翊琛坐到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他依言坐下,双手无意识地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绷紧。

  “前几天,判决下来了,”任悦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妈进去了。”她将这最终的结果,这个他未曾亲耳听闻的结局,一字一句地陈述给他听。她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即使这一字一句都注定会在彼此的内心里留下重击。

  罗翊琛的无意识地咬紧牙根,缓缓点了点头,表示他听到了。他抬起眼,任悦感觉到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与在法院廊下撞见时一模一样。是极致而扭曲的——掺杂着大仇得报的短暂痛快,和更深更无望的痛苦。

  任悦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问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那现在,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所知道的全部?”

  罗翊琛对她来说,仿佛一个知晓所有剧本的局外人。他洞悉自己在这整个事件中每一次情绪的起伏、转折与崩溃,甚至他本人就是其中的参与者和推动者。因此,她格外想知道,在她所看不见的他视角里,故事是怎么展开的。

  罗翊琛第一次切身的感受到“有口难言”,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塞在咽喉。他的目光与任悦交汇,又仓促地避开,最终化作几声沉重的叹息。空气凝滞了许久,他终于还是撕开了那道血淋淋的口子,将深埋的真相和盘托出。

  第7章 覆水

  罗翊琛上中学后不久,母亲就在那起医疗事故中去世了。尽管当年那件事最终被强势压了下去,但这些年来,他们这些散落在各处的受害者家属始终没有放弃真相。

  直到前一阵子,当年事件的主谋之一终于落马,被时光尘埃掩埋的真相才开始松动,露出了翻案的缝隙。

  那位“周总”,本身就是从事司法工作的受害者家属,是他主动站出来,将大家重新召集到一起。他组建了专业的团队,系统地整理分散多年的案件材料和证据。为了避开可能存在的残余势力的阻挠,所有行动都是秘密进行的,如同一场无声的地下战争。

  在梳理海量资料的过程中,罗翊琛看到了张苏青的名字。他当时根本不敢相信,甚至怀着一丝可笑的侥幸——也许只是同名同姓,也许只是恰好身处其中但与核心事件无关。

  然而,现实给了他最残酷的一击——经过张苏青负责的“药物管理”环节的深入调查,所有的证据链反而被更严密地缝合起来,她成了拼图上关键却令人心痛的一环。

  那时,他和任悦刚结婚一年,正值人生幸福的起点。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自己的情绪,更不知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妻子。于是,他开始频繁地出差——主动申请参与海外的项目,妄图利用公务躲开这令人窒息的现实。

  两人相恋多年,当中的真挚让他无法接受这命运背后残忍的愚弄。可每当他想起自己死的不明不白的母亲、想起那些和他一样苦苦坚持了这么多年、只求一个公道的家属,他就无法心软,更无法叫停。

  这架复仇的机器一旦启动,便再也不能回头。

  他始终清楚任悦与此无关。所以,当她因为母亲的事而心神不宁、茫然无助时,他除了苍白无力的“对不起”,真的不知道还能给予什么。

  因为这注定是个无解的结局。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任悦轻声说道,这是她此刻唯一能组织的语言。“虽然我知道这于事无补,但…请允许我代替我的母亲,向你…和所有受到伤害的家庭,说一声对不起。”连日来自责的巨石一直压在她的心口,而从他方才的叙述中,她同样感知到了他那份深藏的、不为人知的挣扎。

  他们两个怀抱着相似的剧痛,却再也无法为对方缝合伤口。

  “悦悦…我…”这个曾经无比亲昵的称呼,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竟让任悦感到一阵恍如隔世的陌生与刺痛。

  罗翊琛急切地向前倾身,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慌乱的恳切:“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法挽回…但我由始至终…是那个最希望这一切都与你无关的人!”他声音已经沙哑,他看着眼前的爱人,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撕扯出来,“可偏偏…最终让你痛苦最深的人,竟然是我。”

  他语无伦次,竭力想表达内心的拉扯与那份从未改变的真诚。其实他也一样痛苦,甚至是双倍的煎熬。他徒劳的寻找着一种,能够弥合这巨大裂痕的可能。

  任悦的目光越过他,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等他话音落下,空气凝固了片刻,她才缓缓收回视线,想平复一下他的心情,轻轻的唤了他一声:“琛。”

  那是一个曾经浸满了亲昵的称呼,如今只剩下陌生的回音充斥在两人的家中。

  接着,任悦的声音异常清晰、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决绝,一字一句地落下:“我们离婚吧。”

  任悦从随身包中取出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两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它们被任悦轻轻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

  白纸黑字,《离婚协议书》五个加粗的宋体字猝不及防地撞入罗翊琛的视线,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怔怔地看着那摞纸,又抬眼看向站在面前的任悦,再环顾这间曾充满两人欢声笑语的小屋——温暖的灯光依旧,窗台上的绿萝依旧,任悦还刚刚用他喜欢的洗手乳清洗双手,淡淡的香味此刻也闻得到。

  一切如常,唯独他们之间,怎么就走到这样的结局呢?

  “我……我……”罗翊琛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关于这个场景,任悦早已在内心预演了无数遍。从最初一想到就撕心裂肺,到如今只剩下麻木的平静,或许某种心理保护机制已然启动。她深知,这是对彼此都好的、唯一的出路。

  她伸出手,温柔地抚过罗翊琛的头发,动作轻缓得如同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琛,”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知道你从未想过要伤害我。我不怪你,也没有资格怪你。我比谁都清楚,你一个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罗翊琛恍惚想起,上一次感到如此无措,或许还是准备向任悦求婚的时候。他自幼几乎未曾体会过确切而沉重的爱,总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被命运眷顾,是否配得上那样一份沉甸甸的温暖。

  此刻他想,他或许得到过了,只不过又变成了泡影而已。

  原来,命运从未眷顾他。还用了一种更残忍的方式,让他尝过甘霖又坠入荒漠。

  “我经历这些的时间比你短太多,都已经觉得痛苦得难以呼吸,”任悦继续说道,目光温润却坚定,“更何况是你呢?”

  她提出离婚,纯粹自己心里有很多过不去的坎。

  若真相永埋地下,难道要让罗翊琛与“凶手”的女儿共度余生吗?

  想到这里,任悦也觉得很有趣。

  如今真相大白了,她又怎样能心安理得地与将母亲送进监狱的“幕后推手”携手未来呢?

  这根本是一个无解的死结,矛盾循环,互为因果。

  纵使爱意未泯,他们也注定无法背负着沉重的良知谴责,在勉强中将就。

  不如,就此放手,给彼此一条生路。

  罗翊琛的神情空洞得如同被抽走了灵魂。他早已预见到这个结局,可当它真正来临的瞬间,他发现自己远没有想象中从容。

  任悦拿出手机,想要将律师的联系方式转发给他。当她点开那个被置顶的、备注为“老公”的对话框时,心脏猛地一缩,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她几乎是慌乱地退出聊天界面,点进资料页,想要立刻删掉那个此刻显得无比刺眼的备注。

  当“老公”二字被删除,屏幕上映出的,是他那个她早已刻在心里的原始微信名——单一个“蘅”字。

  此情此景,让此刻心情已经复杂无比的任悦无法招架。

  其实,罗翊琛从未忘记,用这种方式无声地纪念着他失去的母亲。而他们之后所有的相遇、相爱和那些看似坚实的幸福,原来都构建在这个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之上,像一座华丽却地基脆弱的沙堡。

  眼泪毫无预兆地模糊了任悦的视线。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冷静,可以处理好一切,可就在这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所有强压下的情绪彻底决堤。

  她颤抖着手指,想要将备注改成生疏的“罗翊琛”,可泪水让屏幕变得模糊,指尖也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怎么也打不对那三个熟悉的字。

  一双手先一步伸了过来,温热的指腹有些笨拙却又无比轻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任悦能感觉到,那双手也在同样地颤抖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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