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肉戏来了,但面上却露出真诚的关切:
“马爷,你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只要兄弟我能办到的,绝无二话。你先说说,是什么事让您这么为难?”
马朝阳压低声音:“我一位故交的女儿,姓唐,是个走阴人,天赋不错。家里想让她来地府历练历练,结交点人脉。
程序上的事,她家自有打点。我就想……能不能让她到咱们稽查司,打个杂,跑个腿?有你二位照看着,我们也放心。”
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夸张的、混合着惊讶和为难的神色,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啊?!马爷……你……你这不是开玩笑吧?!”
我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着马朝阳,仿佛想确认他是不是在说胡话。
“马爷!我的亲马爷!”我压着嗓子,带着一股哭笑不得的急迫劲儿,“你看看我!再看看卢公子!我们俩现在是什么光景?
刚捡回半条命,在老崔那儿是挂了号的‘重点关照对象’!阴司、阳世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们!”
我凑近他,用手指使劲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语气近乎哀求:“你这时候往我们身边塞人,这……这哪是让她来‘历练’?这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万一我们俩哪天再让人给‘销了号’,岂不是连累人家姑娘一起倒霉?这忙我可不敢帮,这哪是帮忙,这是造孽啊!”
马朝阳显然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赶紧解释道:“高老弟,哪有那么严重,你听我说!这闺女家里……”
我不等他说完,连连摆手,脸上写满了“你可别害我”的后怕:“马爷!马爷!你的心意我懂,想给晚辈找个稳妥的靠山。
可你也得看看地方啊!我们稽查司现在就是个炸药桶,谁沾上谁一身火星子!
你真想帮她,不如去求求赏善司、罚恶司的哪位实权人物,那才是正道!在我们这儿,真不行!”
马朝阳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硬来不行,马上换上一副更加推心置腹的表情:“哎呦我的高老弟!
你想到的,哥哥我能想不到吗?正是因为你二位现在处境微妙,才更需要信得过的人手在身边支应啊!
这闺女家里在阳间消息灵通,能帮你听着不少风声。
再说了,程序全走正规渠道,名正言顺,任谁也挑不出毛病!你就当哥哥我给你送个帮手,行不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一味拒绝就显得不识抬举了。我脸上露出极度挣扎的表情,半晌,才仿佛下了天大的决心一般,重重叹了口气:
“唉……马爷,你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罢了罢了,谁让咱们是兄弟呢!”
我死死盯着马朝阳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严肃:
“人,我可以试着跟卢公子说说看。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第一,所有手续、该打到的招呼必须板上钉钉,不能留任何尾巴!
第二,到了司里,她必须严守规矩,绝不能擅自行动!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万一出了什么岔子,我高阳人微言轻,可护不住她!到时候你和她家里,可别怪我事先没把话说透!”
马朝阳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用力一拍我肩膀:“我就知道高老弟可以!放心,规矩我们都懂!绝不会让你为难!”
看着他的笑容,我心想:也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小唐是马朝阳塞来的‘人情’,用好了是把快刀,用不好就是颗炸雷。怎么用,还得好好琢磨。
于是我也笑着回应:“互相帮衬,互相帮衬嘛!”
看着马朝阳心满意足离开的背影,我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心里不由得心里嘟囔:
呵,这流程,这说辞,这“挂名学习”、“合理合规”的调调,真他娘的熟悉!
跟阳间机关里塞个借调人员、安排个临时工简直一模一样!
先打个报告,说是来学习锻炼,其实不就是想往关键部门塞个自己人,铺条路?
领导半推半就,拿捏一下,最后还不是看在这背后的关系和人情的份上,顺水推舟?
没想到啊没想到,这都下了阴曹地府了,这套人事安排的玩意儿,还是换汤不换药!
看来这“体制”二字,真是贯通阴阳,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啊!
我这哪里是收了个帮手,分明是接下了一份阴司版的“人情债”和一个需要小心看管的“关系户”。
也罢,既然躲不开,那就好好用起来。这小唐是福是祸,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与马朝阳分别后,我和卢挺也没耽搁,径直回了酆都城。
我们没去刘道人常厮混的那些茶楼酒肆,而是直接去了他在阴司衙门的廨舍——这老小子好歹也是个有编制的鬼差,只不过平日里油滑惫懒,不爱点卯坐班。
廨舍里,刘道人正歪在榻上,捧着一本泛黄的《玉匣记》看得津津有味,手边还摆着一壶酽茶。
见我们联袂而来,他放下书,小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露出那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了然笑容。
“哟!高老弟,卢公子!什么风把您二位吹到我这寒舍来了?”他坐起身,目光在我们破损的官袍上一扫,笑容里多了几分凝重,“怎么是如此光景?”
我也没客气,直接将那截用布包着的纸人胳膊递过去:“老刘,别扯闲篇,看看这个。差点把我和卢兄交代在阳间。”
刘道人接过纸臂,神色正经了不少。他仔细摸了摸纸质,又凑近闻了闻,眉头微蹙。
当他用小指甲小心翼翼拨开焦糊的纸边,露出里面那根纤细的竹制骨架时,脸色彻底变了。
“嘶……”他吸了口凉气,把竹条凑到眼前,手指细细感受着上面的纹路,半晌,才缓缓吐出一句:
“百年前‘鬼手刘’的独门手艺……这老家伙,难道还有传人在阳间作祟?”
“鬼手刘?”我和卢挺异口同声。
“嗯,”刘道人放下纸臂,眼神有些悠远,“那是前清道光年间的人物,脾气古怪得像块茅坑里的石头,但一手纸人扎得,堪称鬼斧神工。
他扎的纸马能夜行八百,纸人能替主挡灾。最绝的就是这手‘刻经络于竹’的功夫,能让纸人灵动如生,法力传导顺畅无比。”
他指了指那竹条上的细微刻痕,“瞧见没?这就是模仿的人体经络,寻常匠人想学都学不来。他死后,这手艺按理说就该绝了才对。”
卢挺忍不住插话,语气带着困惑:“刘道长,既然这手艺如此罕见,那是不是说,凶手即便不是‘鬼手刘’的传人,也必定是极为了解此道的高人?”
刘道人闻言,非但没有丝毫不耐,反而冲卢挺露出了一个格外“慈祥”甚至带着几分“赞赏”的笑容,仿佛在鼓励一个勤学好问的后辈:
“哎呦,卢公子您这思路,敏捷!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
他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不过嘛,依老朽看,这事儿可能比‘真传’还要再复杂上那么一丁点儿。”他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个微小的手势。
“您想啊,这好比……好比有人拿了宫里的御膳菜谱,这菜谱是正经路子吧?
可他却用这菜谱,往菜里猛加罂粟壳子来提味儿。您说,这吃出事儿来,是该怪菜谱呢,还是怪那个乱加料的人?”
他这个比喻既形象,又巧妙地把卢挺的猜测引向了另一个方向——问题不在手艺本身,而在使用手艺的人和方法。
既纠正了卢挺,又没伤他半点面子,反而显得卢挺的提问很有价值。
我立刻抓住了关键:“老刘,你的意思是,这手艺是老的,但用法是新的,而且很邪门?”
“高爷通透!一点就透!”刘道人立刻冲我翘了翘大拇指,顺势接过了话头,“所以啊,光查这纸人来历,怕是容易钻牛角尖。
关键是找到是谁,用了什么邪门法子在驱使它们。这刻竹的手艺是个线索,但指望靠它直接揪出凶手,难。”
我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想:“既然阳间的线索可能断了,那‘鬼手刘’本人呢?他是在阴司落户,还是早就投胎去了?”
刘道人捋了捋几根稀疏的胡子,小眼睛眯了起来:“那老家伙啊,执念深重,舍不得他那身手艺,听说死后一直在枉死城里窝着,不肯投胎。
那儿聚集的都是些心有挂碍的主儿,三教九流,鱼龙混杂。要想打听这种百多年前的老黄历,去那儿准没错。”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不过,枉死城那地方,乱得很,不比咱这酆都城有王法。二位爷要是想去,最好……”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那里危险。
我心里飞快盘算着,枉死城确实不是善地,但不能不去。我看向刘道人,他既然提起这话头,必然有门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