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你在枉死城有熟人能递上话吗?咱们不用深入,找个靠谱的中间人,把‘鬼手刘’或者他可能有的传人情况打听清楚就行。”
刘道人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高爷既然信得过我,我倒是认识个在枉死城边缘混生活的老鬼,消息灵通,也懂规矩。
要不……我替您二位跑一趟?总比您二位生面孔直接闯进去要稳妥些。”
我看了看卢挺,他显然对枉死城有些发怵。让刘道人这个地头蛇去打听,确实是最佳选择。
“成!那就有劳刘道长了。”我拱手道,“需要多少打点,你尽管开口。”
刘道人摆摆手:“好说,好说!我这就去安排。一有消息,立刻回报!”
从刘道人的廨舍出来,我和卢挺都松了口气。线索虽然曲折,但总算指向了一个明确的地方——枉死城。
接下来,就看刘道人这条老地头蛇,能带回来什么消息了。
第26章 思念是一种病
从刘道人那儿得了“枉死城”的线索,心里总算有了个抓挠。
接下来几天,我和卢挺便老老实实窝在稽查司那间堆满卷宗的偏殿里,按老崔的吩咐,整理那些积压的陈年旧案。
卢挺到底是世家公子出身,没受过这等案牍劳形之苦,对着那些字迹模糊、散发着霉味的卷宗。
没翻几页就开始唉声叹气,一会儿说腰酸,一会儿说眼花。
我则逼着自己静下心来,一边翻阅,一边琢磨着怎么把那个“执法记录仪”的章程写得像模像样。
这既是老崔交代的差事,也是我在这阴司立足的一个机会。
这日下午,我们正对着一摞卷宗头疼,门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随即是宋志廉那带着分外爽朗的嗓音:“都忙着呢?”
我抬头一看,只见宋头儿领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来人是个姑娘,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皮肤白净得像刚剥壳的鸡蛋,身材高挑,得有一米七出头。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香奈儿粗花呢套装,脚上是那双标志性的双色鞋,手里拎着个爱马仕的菜篮子包,一身行头算下来,没个十万人民币打不住。
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镜片后是一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正带着几分好奇和不易察觉的审视,打量着这间简陋的偏殿和我们俩。
“这位是唐晓雪唐小姐,”宋志廉笑着介绍,语气比平时温和了八度。
“是新来咱们司里……嗯,交流学习的才俊。以后就在咱们这儿了,高稽查,卢公子,你们多带带唐小姐。”
我心里咯噔一下,马朝阳说的“唐小姐”,这就来了?
效率可真高。再看她这身打扮和气度,哪里像是来“学习”的,分明是来体验生活的千金小姐。
瞧这姑娘那通身的气派,与这阴暗陈旧的偏殿格格不入。
她躲在圆框眼镜后面大眼睛清澈明亮,正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好奇,打量着四周。
宋头儿介绍完以后,唐晓雪便落落大方地朝我们打招呼,声音清脆甜美,像含着块糖:“高哥好,卢哥好,我叫唐晓雪。
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给您二位添麻烦了,还请多多指教。”
话说的谦逊,但那眼神里的从容,以及周身那股掩不住的自信气息,都表明她绝非普普通通的新人。
我正要客气回应,却见身旁的卢挺“腾”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差点带倒椅子。
他一张俊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唐晓雪。
平日里那点世家公子的潇洒劲儿荡然无存,只剩下笨拙的紧张:“不、不麻烦!唐小姐太客气了!欢迎!非常欢迎!”
唐晓雪似乎对这类反应习以为常,抿嘴微微一笑,目光转向我,带着询问:
“高哥,我刚来,也不知道司里现在主要忙些什么?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上手的?虽说我是新人,但也不能干坐着白吃饭呀。”
她语气恳切,但话里话外透着一股想尽快参与核心事务的急切。
我笑了笑,依旧打着太极:
“司里眼下主要是整理这些积压卷宗。唐小姐刚来,先熟悉熟悉环境就好,这些枯燥活儿,不急。”
这时,卢挺像是终于找到了表现的机会,抢着说道:
“唐小姐你是不知道!我们前几天在阳间办个案子,可悬了!差点就回不来了!”
他语气里带着后怕,又掺着点想在异性面前显摆的冲动。
唐晓雪果然被吸引了,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地问:
“啊?这么危险吗?卢哥,快说说怎么回事?”
她身体微微前倾,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
卢挺受了鼓励,更是绘声绘色,把我们如何遇袭、如何死里逃生的经过简化又夸张地说了一遍,自然略去了该略去的关键细节。
唐晓雪听得时而掩口惊呼,时而蹙眉担忧,表情十分到位,极大地满足了卢挺的倾诉欲和表现欲。
“真是太惊险了!”听完后,唐晓雪抚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幸好二位吉人天相。不过,能在这么危险的任务里历练,卢哥和高哥真是了不起。”
她先捧了一句,然后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带着点天真又自然的炫耀口吻,“我来之前,就听说稽查司责任重,机会多。
我……家里一位长辈也说,跟着崔判官和您二位这样的能人,肯定能学到真东西,长不少见识。”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恭维了上司和我们,又看似不经意地点出了自己“家里有长辈”且这位“长辈”对阴司人事颇为熟悉的背景。
这种炫耀,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彰显了她的“不同”。
卢挺这憨憨完全没听出深层意思,只顺着她的话傻笑:
“是啊是啊,我舅舅……呃,崔判官是很看重我们司。唐小姐你来了正好,以后咱们一起……”他话说一半,脸又红了。
我看着卢挺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看看唐小姐应对自如、每句话都恰到好处的甜笑,心里暗自摇头。
这姑娘,不简单。
人如其名,甜是甜,但这份甜头下面,藏着的心思可不浅。
她那份急于参与、打探案子的心态,以及提及“家里长辈”时那点微妙的矜持与嘚瑟,都表明她的背景不一般,而且这背景,很可能就着落在某位“现管”的实权人物身上。
只是,这会是谁呢?
正思忖间,殿外传来脚步声,苏锡拿着一份卷宗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他看到唐晓雪,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眼神在她身上极快地一扫,便移开,对宋志廉说:“宋头儿,转轮殿催问‘学区房阳债’的案子。”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苏锡甚至没多看唐晓雪第二眼。
但不知为何,看着唐晓雪在苏锡进来时,那下意识微微挺直的背脊和瞬间更加规范标准的站姿。
以及她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欣喜和收敛,我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一种模糊的猜测开始形成,但没有任何证据,只是某种直觉。
这姑娘的依仗,或许离我们比想象的要近。
这时,卢挺正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邀请唐晓雪有空可以去看看酆都城新开的“忘忧茶舍”,说那里的“凝魂茶”是一绝。
唐晓雪笑着点头,说“好啊,早就听说那儿的茶别致,还是……还是说有几位大人也常去呢。”
她似乎说漏嘴般顿了一下,随即用更甜的笑容掩饰过去。
看着卢挺在她面前那副青涩笨拙、却又努力献殷勤的样子,再看着唐晓雪游刃有余的应对,我忽然有些恍惚。
曾几何时,我和魏薇……好像也有过这样窘迫而甜蜜的时光。
只是,那时的我,远不如卢挺这般家世显赫,而魏薇,也终究选择了更现实的道路。
心底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掠过,随即被压下。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旁观者的笑意。这阴司的差事,看来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卢公子这“桃花”有点昭然若揭,但未来到底怎样,还不好说呢。
而我,只待静观其变。
接下来的日子,仿佛真的被遗忘在了酆都城的角落。
我和卢挺、唐晓雪三人,像是被圈养起来的珍奇异兽,每日对着无穷无尽的陈旧卷宗,消磨着死后的漫长时光。
卢挺对唐晓雪的心思,几乎成了这间阴暗偏殿里唯一鲜活的色彩。
他变着法地讨好,时而献宝,时而故作沉稳地讲解阴司风物。
那副情窦初开又强自镇定的模样,着实有些可笑,又有些……刺眼。
我常常在他们说笑时,下意识地别开目光,望向窗外那永恒灰蒙蒙的天空。
酆都城没有日出日落,只有忘川河上终年不散的迷雾,看久了,连心都会跟着一起发霉。
或许冥冥中自有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