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那场惊心动魄的袭击让他们被迫赋闲在此,卢挺便不会有这大把的空闲对唐小姐大献殷勤;
若没有眼前这扎眼的一幕幕,我深埋心底的疮疤也不至于被反复揭开,最终那积压了太久的苦闷与不甘,或许也不会决堤般爆发。
我试图让自己沉浸在那些枯燥的卷宗里,试图去琢磨那个“执法记录仪”的章程,试图用忙碌填满每一个瞬间。
我告诉自己,高阳,你已经死了,阳世种种,皆为泡影。
父母家人,我不敢去想,那愧疚如同蚀骨的寒风,稍稍触碰,便是彻骨的冷。至于其他……更不能想。
我开始刻意避免与唐晓雪有任何工作之外的交流。
当她偶尔将目光投向我,带着询问的笑意时,我总是飞快地垂下眼睑,假装专注于手中的纸页,直到那目光移开,才敢悄悄松一口气。
卢挺热情地邀请我一同去茶舍,我也总是找借口推脱:“你们去吧,我这儿还有点事儿要处理。”
我将自己隔绝开来,像一只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蚕。
可是,有些东西,越是压抑,就越是无孔不入。
唐晓雪身上淡淡的、阳间带来的香水味,会让我猛地一怔,想起某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商场柜台前缭绕的相似香气。
卢挺兴奋地描述阳间新出的某种糕点时,我会突然清晰地回忆起那种甜腻的滋味,以及……和谁一起分享时,对方嘴角沾着奶油屑的明亮笑容。
甚至只是看到唐晓雪微微侧着头倾听卢挺说话时,脖颈弯出的那一抹柔和曲线,都会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我的魂魄深处。
我开始失眠。
在分配给我们的那间冰冷、空洞的廨舍里,我躺在坚硬的冥石榻上,睁着眼,看着屋顶模糊的黑暗。
酆都城的夜,寂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远处若有若无的鬼哭。
那些我拼命想要锁住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破闸而出。
不是完整的故事,只是一些碎片。
——一只递过来的、剥好了的橘子,指尖染着淡淡的黄色。
——深夜加班后,手机里一句简单的“到了吗?”
——争吵时,她通红着眼眶,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样子。
——最后那次,她拖着行李箱离开,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我空荡荡的家里。
痛苦并非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持续的钝痛,从魂魄深处弥漫开来,裹挟着无尽的悔恨、不甘,还有连我自己都鄙夷的、无法切断的思念。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之所以对死亡没有太大的恐惧,是不是因为在那之前,我的心就已经死过一回了?
这天,卢挺又在那里兴致勃勃地规划着,要托关系从阳间弄一批最新的花卉种子,在稽查司的小院里种出一片“阴阳交界独一无二的花园”,给唐晓雪一个惊喜。
他描述得眉飞色舞,连宋志廉都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我看着他那张充满生气的、本应属于活人的脸,看着他为了一段刚刚萌芽的感情而精心筹划的样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暴戾猛地冲上了头顶。
凭什么?
凭什么我就要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连回忆都成了奢侈的酷刑?
凭什么他们还能拥有这样鲜活的喜怒哀乐,而我却连思念都要偷偷摸摸,像做贼一样?
我一直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冰冷的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打断了卢挺的畅想。他们全都愕然地看着我。
“我……我去趟判官司。”
我的声音干涩沙哑,甚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关于章程的事,要当面请示崔大人。”
我几乎不敢看他们的表情,逃似地冲出了偏殿,将卢挺的呼唤和唐晓雪疑惑的目光统统甩在身后。
我一路疾走,穿过酆都城空旷冰冷的街道,两旁奇形怪状的鬼魂和建筑在我眼中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我心里只有一个疯狂的、不顾一切的念头——
我要见她。
哪怕只是在梦里!
我要问清楚,到底为什么!我要知道,没有我,她是不是真的过得更好!或者,我只是想……再看她一眼。
就一眼。
冲到判官司那巍峨而森严的大门前,我被守门的鬼差拦住。
我喘着粗气,官袍因为疾走而有些散乱,眼神里是压抑不住的急切和狂乱。
“我要见崔大人!有急事!”我的声音很大,甚至引来了路过的其他鬼吏的侧目。
通传之后,我被人引了进去。
崔珏依旧坐在他那张巨大的判官案后,手持朱笔,似乎在批阅着什么。殿内香火缭绕,气氛庄重得让人窒息。
“高稽查,”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洞悉一切,“何事如此匆忙?”
我看着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一路上鼓起的、不管不顾的勇气,突然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在心头翻滚的炽热话语,此刻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难道我能说,我想借入梦之法,去私会阳间的前女友?
在堂堂崔判官面前,陈述我这可笑、可怜又见不得光的私心?
冷汗,瞬间浸透了我的魂体。
“我……卑职……”我艰难地开口,喉咙发紧,“是为……‘执法记录仪’章程之事,有些……有些关节,想请大人示下。”
我最终,还是可耻地退缩了,找了一个最蹩脚的借口。
老崔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说话。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我无所遁形,仿佛我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在他面前都一览无余。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香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衣服,像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良久,上方传来老崔平淡无波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章程之事,细则可慢慢斟酌,不必急于一时。”
他顿了顿,语气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难以察觉的变化。
“高阳,你面色不佳,魂体浮动。阴司职守虽重,亦需安定心神。下去吧,好好静养。”
我没有得到我想要的,却好像又被看穿了一切。我躬身行礼,踉跄着退出了判官司。
走在冰冷的街道上,来时的那股疯劲已经消失,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空茫。
老崔最后那句话,是警告?还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冰冷的关怀?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扇我以为可以通往过去的门,并没有为我打开。
而我那点可怜的思念,在这森严的阴司法则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如此卑微可笑。
回到稽查司偏殿时,卢挺和唐晓雪还在讨论着花园的布局。
卢挺看到我,关切地问:“高兄,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摇摇头,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了那卷永远也看不完的卷宗。
只是这一次,上面的字迹,在我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再也无法压抑的水光。
第27章 十二纸人
回到稽查司那间偏殿,卢挺和唐晓雪还在那儿低声讨论着什么“花境布局”。
卢挺看见我,扬了扬下巴算是打招呼,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
唐晓雪则对我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带着些许探究的甜美笑容。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然后一屁股坐回自己的角落,抓起一本卷宗,把脸埋了进去。
纸张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却压不住魂体里那股烧灼后的余烬感。
怂,真他妈的怂。
我在心里狠狠啐了自己一口。
高阳啊高阳,你在阳间就是个遇事缩头的窝囊废,没想到死了,成了鬼,飘在这酆都城里,穿着这身官皮,骨子里还是那个怂包!
连当面跟领导提个兑现“承诺”的勇气都没有,还得找个“章程细则”的破烂借口。
一股浓烈的自我厌弃感裹挟着未散尽的羞耻,烧得我坐立难安。
那点见不得光的念想,像阴沟里的老鼠,刚冒个头,就被森严的殿宇老崔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给吓了回去。
凭什么卢挺就能对着新来的女同事大献殷勤,满怀憧憬地规划什么狗屁花园?
凭什么我就连想一想那个甩了我的女人,都得像做贼一样,还得先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足够的“筹码”?
筹码……
这两个字像一道冷电,突然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是了,筹码。
在这阴司地府,什么都是明码标价,或者至少,需要等价交换。
老崔当初在鬼门关前许我那个“美梦”,是作为我配合他“安排”回阳的交换。
后来我遇袭后,他再次隐晦提起,那是作为我继续“辅佐”卢挺、共渡难关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