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一群睡眼惺忪、魂体发蔫的鬼差中间,听着台上某位殿君麾下的官员,用那抑扬顿挫、毫无感情的腔调,念着那份又臭又长的动员令: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血月异象,虽暂得平息,然其间暴露之问题,触目惊心!
思想松懈、纪律涣散、应急失当、协同不力……各级僚属,务须深刻反思,触及魂灵!
兹决定,即日起,于全司范围内,深入开展为期七七四十九天的‘复盘’运动!所有在职阴差,需提交不少于五千字的《深度自查与整改心得》……”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绝望的哀嚎。又五千字!
还得“触及魂灵”!这他娘的是“复盘”吗?这是复盘看看我们死没死透啊!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心里那点关于阳间线索的焦灼,瞬间被这铺天盖地的荒唐感给冲淡了不少。
得,天大的事儿,也得先给这五千字“反省”让路。
这就是阴司的规矩。
接下来,整个酆都城又陷入了“文山字海”。
到处都能看到抓耳挠腮、四处借“反省模板”的鬼差,纸钱墨锭的消耗量陡增。
文牍库门口排起了长队,甚至催生了不少代写“反省书”的黑市买卖——当然,价格也水涨船高。
我一边腹诽着这劳民伤财的形式主义,一边也只能认命地趴在案上胡编乱造,去凑那该死的五千字。
就在我被这“复盘”搞得晕头转向之际,一个算不上好、但也算不上坏的消息传来了:配发新式“执法记录仪”的申请,批下来了!
看来那套冗长到令人发指的“提请-研议-报批-复核-敕造”的流程,终于他娘的走完了!从打报告到东西发下来,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去功曹司领取时,负责发放的老鬼差絮絮叨叨,仿佛在交付什么了不得的圣物:
“……总算是制好了!省着点用!这玩意儿炼制不易,金贵着呢!记录时长也有限,非紧要公务,不得滥用……”
我捏着那两枚触手冰凉、泛着微弱毫光的玉符,仔细端详。
这东西跟阳间的执法记录仪不太一样,并非别在肩头的笨重盒子,而是薄薄一片,能完美嵌入我们官袍的盘扣之中。
意念催动即可记录,说是能摄录现场影像与魂波波动,美其名曰“规范执法流程,厘清权责界限”。
发东西的老鬼差还特意扶了扶眼镜,补充了一句,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使命的庄重:
“上官们特意吩咐了,这新款玉符的形制,是请高人设计过的,配发中山装的官服,更显威严肃穆,整体搭配更好看!”
我听得嘴角直抽抽。
行吧,流程繁琐效率低下他们不改,在“官服搭配好看”这种旁枝末节上,倒是显现出惊人的“人性化”考量和审美追求。
真他娘的让人……无话可说。
领完了东西,我却磨蹭着不想立刻回稽查司那令人窒息的值房。一想到要面对卢挺和苏锡,我就浑身不自在。
操!我他妈到底图个啥?
纸人袭杀是冲卢挺去的,我就是个被殃及的池鱼。查的出查不出,着急的应该是他舅舅。
你说我在这跟着心急火燎的算得什么?而跟他吵翻,纯粹是气他不识好歹,睁着眼睛往火坑里跳!
我见魏薇是为了了却心事,可看她吓成那样,我也狠不下心再逼问。
至于焦晓龙……血月之后,那股子恨劲好像被菩萨给摁住了,憋着火却不知往哪砸。
还有小曹临死前说的话,当时在场的就仨人。
一个重伤昏迷,一个魂飞魄散,现在就剩我一个全须全尾的。这事儿……我真不知道该跟谁提、怎么提。
这么一想,我他妈现在就是个“无事忙”。事儿事儿伸不上手。好像除了搞“复盘”那他妈五千字,小爷我好像没别的事了!
得,既然没事儿,爷今儿就不回去了!
我把卢挺和苏锡的那枚记录仪随手塞进袖袋,扣上自己那枚,脚下一拐,没往稽查司方向去,反而溜达着钻进了隔壁赏善司的院子。
“哟!魏老哥!忙着呢?”
我瞅见一个相熟的赏善司判官正苦着脸对着一堆功德簿,笑嘻嘻地凑过去,掏出腰间从刘道人那儿顺来的烟递过去一根,“歇会儿,歇会儿!”
那姓魏的判官抬头见是我,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个苦笑,接过烟卷:
“是高老弟啊?咋有空跑我这来了?咱们阴司最近不是正搞‘复盘’吗?你那五千字写完了?”
“嗐!别提了!脑袋都抠大了!出来透透气,换换脑子!”
我顺势在他旁边坐下,帮他吐槽了几句公文繁琐,又看似随意地问起他们赏善司最近的趣闻。
就这么着,我打着“交流感情”、“搞好群众基础”的旗号,从赏善司溜达到罚恶司,又从罚恶司串门到察查司。
跟这个判官抱怨一下反省书难写,跟那个阴差八卦一下哪家香火店的供奉偷工减料。
我兜里那点烟卷很快散了个干净,换来了一堆或真或假的抱怨、牢骚和各衙门无关紧要的八卦。
效果嘛,说不上有啥大用,但至少混了个脸熟,让不少鬼差觉得稽查司这个新来的高阳,虽然有点愣,但人不坏,还挺“接地气”。
串门间隙,我靠在察查司后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看着手里那枚新发的、冰凉滑润的“执法记录仪”,一个有点荒诞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执法记录……基层走访……群众基础……
那些在阳间窜街走巷、能查到保姆家纸人会动的东北野仙,还有他们手下那些三教九流的出马弟子……算不算最广义上的“群众”呢?
让他们帮忙查案,算不算是我发动群众?又算不算一种……极其刁钻的“合规”呢?
想到这儿,我忍不住“噗嗤”一声乐了出来,引得旁边路过的察查司同僚侧目不已。
行吧。上面让反省咱就反省,该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
反正我高阳就是路子多,明路走不通,就走暗路。官面文章要做足,野路子也不能放下。
这阴阳两界的账,看来真得换着花样来算。
转身,我又溜达着向下一个衙门走去,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准备去“搞群众基础”的笑容。
第43章 七星续命灯阵
好不容易又熬过一天的上班当值,我发现出工不出力比我以前尽心尽力还累。
刚要回廨舍“躺桥”。这时在街角处再次遇到刘道人那猥琐的嘴脸。
只见他伸出右手趁左右行人不注意的时候朝我勾勾手指,我心中闪过一丝预感——是那件事有消息了!
果然我刚一靠近,这老小子憋不住的说道:“高阳兄弟,那帮子野仙儿挺给力,查到了查到了!”
“查到什么了?”我有点兴奋,但心头同时掠过一丝异样,仿佛凭这一句话,我身后的平静日子就算彻底到头了。
“哎呀,这不是说话的地方。你快去阳间老地方,就是上次去的那个堂口,他们都在那等你。
到地方以后你们面谈吧!我这有点活,都是判官司交代下来的急茬,我实在走不开呀!你自己个儿去吧,回头咱俩再聊好吧?”
“又得去阳间?!”
此刻我心有顾忌,总像这样往阳间跑,不知道是不是个事。嗨,管他呐。火烧眉毛,先顾眼前吧。
“嗨,我就说应该让这帮仙家把咱供起来,这样要是有事儿,在牌位前念叨几句,念力传导不好了?何至于咱们这来回跑?”
“你先忙去吧,我先往他们那去。”我不置可否的回到。
之前仙家们提出供牌位这事,我是真不敢答应。这要是被阴司有心之人逮住,罪责可不小。
为了这点破事,挨了算计遭了处分可犯不着。接着我便马不停蹄的直奔阳间而去。
等到了地方,我也没管黑天白天,直接穿墙而入。
一进屋好家伙,那五个仙家这次没脱肉身,只见狐黄白柳灰几个小动物围坐一起,画面颇为喜感——真真儿的动物开会。
见我来了,未等胡三太爷开口,他右手边的黄二姑嘴快道:“哎呀妈呀,高大嗯银呐,你咋才到啊,等你半天了都。快遛的,给恩银让个坐。恩银得上坐。”
我也跟这帮小动物也没客气,直接就坐了过去,压抑这看着这帮小动物开口说人话的喜感,我开门见山道:“众仙家,都查到啥了?”
“哎呀妈呀,那家伙,老劲爆了我跟你说。”黄二姑借口道。
“说说说,就你能!你能你说吧!跟恩银汇报吧,瞧把你能的。”
这时坐在一旁的柳仙家明显不乐意了。
“你查出来的呀?还…还老劲爆了!是你查出来的不?”
“不是我查出来的,怎么滴捏?不是我查出来的我就不能跟恩银说了?你这人真有意思,可算看见这事儿你有功了是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