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是太丰盛了!”
“带你回家,丰盛是应该的。”
林昭然吓了一跳,什么,这算见家长吗?谢观复笑得嘴都咧开了,唇红齿白,美得令人心慌。他说:“林昭然,你怎么这么不禁逗。”
这顿饭吃得热闹极了。
没有想象中见到恋人的亲友所害怕发生的尴尬和冷场。除了外婆说了一句,昭然多吃点,别看这鳝鱼糊哪儿都有,要想做的好步骤特别烦琐。我差点忘了中间要……
外婆说到这,不再往下说了。
老人脸上有令人心酸的慌张。有些无措地解释了一句:“人老了记性就是差。”
唐斌和谢观复闻言各自提了一口气,跟电脑死机一样,手上停下动作。表情笑得比哭难看。昭然笑眯眯地接过话茬:“那我可得赶在您失忆前多吃两顿,再督促谢观复都把您的手艺学会。这样不影响我饱口福。”
谢观复揪起来的心瞬间被抹平了。他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昭然的手,也换上了轻松的口吻:“遵命。”
孟清明:“瞧瞧桌上这两个一惊一乍的男的。”
孟清明转过脸,拿着水杯碰了一下左手边昭然的水杯:“多谢你,终于不用看谢观复的眼色了。别看他细心体贴,我们这些受了他照顾的自家人,生怕出点岔子又让他把罪过往自己身上揽。”
谢观复在桌上被自己亲近之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剿”,心中淌过暖流。
爱是需要学习的。
他想他可以做的好。
吃得饱饱的林昭然却没有想那么多。昏睡了一整个白日,又进行了些许刺激又愉悦的运动,在正是饿的时候,吃了顿美餐。她像是被泡发的胖大海,在温暖的水里晃呀晃,整个人由胃到心都柔软舒适。
第60章 :时间有答案
晚饭后,林昭然忽然变得活泼,小嘴喋喋不休地逼问他,唐斌小时候的事儿。像是被许穗派发的任务。
她紧紧贴着谢观复的胳膊在绣庄的小道里闲逛。
谢观复发现她对孟清明很有好感,散步了会儿,又催着谢观复讲她和姐夫的爱情故事。
走了一段路,谢观复带她去到一座新房子前。
绣厅四面落地窗,可以想象白日里光线丰沛充足。绣架巨巨巨大,林昭然头一回见到这种容许18名绣娘共同落座的绣台。谢观复的两个采访,使他得到了一些声量,更多的绣娘选择和望园合作,能够进行一些共绣的作品。
“大生意?”
“是的,”他刮她的鼻尖,“大生意。”
“国华的非标商业体项目,下周会有集团小组和设计师进场。提前和你汇报,可能会相对忙一些。当然也免不了和霍铮碰面。”
“没有受到影响吧?”昭然小心翼翼问。
谢观复说,不会的,项目有地方性质的合作,这么大的集团不会在这类事上出尔反尔。
走出大展厅,谢观复掰正了林昭然的肩头,弯腰说,因为阿婆的病,接下来我可能不会日日住在华京。我和唐斌商量了一下,我尽量周中住在市区,周末回绣庄。你觉得可以吗?
昭然点点头。
谢观复好像有点难以启齿,眼神飘忽。
他说,昭然,要不你搬来华京和我一起住吧。
林昭然还没有正式答应谢观复。但在实际操作上,谢观复主卧卫生间里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多。她今天带睡衣明天带裙子,柜子也填了大半。
还有,林昭然回自己家越来越晚。
谢观复住华京时,她每天蹑手蹑脚回家,周末谢观复住到绣庄时,她便借口许穗心情不好,去陪她住两日。她一直隐隐不安,总觉得下一秒爸妈就要让她严刑拷打,老实交代了。
但林庆和妈妈好似浑然不觉。
除了妈妈淡淡说了句,许穗心情总是不好啊。
无辜的许穗遥遥打了个喷嚏。
林昭然想大概是霍铮这段感情被寄予了太多的期待,爸妈一时落了空,终于不追问了。
谢观复挑了周日早晨,带林昭然去了北山陵园见妈妈。
阳光灼烫,流淌在静静空阔的墓园里。
墓园在山上,两旁的石阶很陡。除了清明和年节,人很少,青草疯长。只有风在墓碑间穿梭,低声絮语。
林昭然看到墓碑上的照片,就是家里那张。谢观复说过,自从妈妈结婚后就没有什么相片了。
墓碑前有一束小花。是毛绒扭扭棒做的花束,复刻的蜡笔小新里广智送给美伢的样式,玫红加亮黄,很是明媚可爱。前面有一团黑黑的烧纸灰。
是谢剑锋和他年轻的妻子来过了。
昭然便把怀里花束放下,是一捧雪白的蝴蝶兰。谢观复妈妈生前最爱的。挨在那束扭扭棒的花束旁。一静一动,热烈认真。
其实谢观复高兴或者烦闷,从他的表情和动作都很难看出来,但现在应该是难过的。
因为他全程都没有说话。
烧了些纸后,谢观复坐在了墓碑前的台阶上。昭然也坐下来。他第一次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
她望远处的云。
薄薄的鱼鳞洒在蓝天上。
山风吹过满山的绿树青草,将他们的衣角掀起。太阳就在正上方,阳光照得他们身上发烫。
林昭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揉教室里的小朋友。
她好像能够看透他。
“不想原谅,就先不要原谅他。也可以先不原谅自己。”
林昭然轻声说,“分离,或者原谅,都一样。它们很难在你痛苦为难,犹豫不决时下论断。它们只会在该发生的某一刻,迅速发生。”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不知道坐了多久,林昭然以为他睡着了。但感受到了衣领上一点点濡湿的冰冷感。是眼泪落在了她的锁骨上。
她心一酸,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很多年后,他们依偎在一起,谈论第一次心动的感受时,林昭然的一见钟情是医院门口等车的夜晚。谢观复的则是停车场禁停黄线上翩然跳跃的初识。
而他们确认真正靠近彼此,两颗心最近最近的时刻都是那一天,并肩坐在墓园山坡上的午后。
在林昭然爸妈眼里,女儿的反常不能更明显了。简直是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学生在桌底下吃零食。
她每天早上精神头十足地吃早饭,从头到脚地精心打扮。不回家吃晚饭。偶尔回家吃,半夜又溜出去。每天身上香喷喷的跟喷了花露水似的,林庆一从她身边经过就是满脸嫌弃、鼻孔出气。
林庆有时候嘴快,说林昭然两句,正懊恼又要大吵一架,但她没有哭起来,也没大发雷霆。她乐颠颠地打哈哈。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家门口的快递一个接一个。
前天,林昭然坐在地板上拆了套新沐浴露。林庆以为是自己的东西,从卧室出来正巧站在她身后。林昭然没发现,边拆边自言自语,怎么寄到这个家里来了。
林庆顿时眉毛出家,什么这个家,还有哪个家!正要咆哮,妈妈揪着他的衣服,拧回了卧室。
时间就这么渐渐过去。
老两口已经习惯了林昭然偶尔不回家。
他们有时候开始后悔,后悔没有早点让林昭然分手。尽管他们是永远不会亲口承认的。
所有的是非对错都失去了争执的意义。
时间给出了答案——因为女儿看起来,快乐了太多。
夜里,昭然妈妈看小区业主群里说江边有一家卖西瓜的,特别甜。
她拉上林庆,说咱们买俩送到暮然那去。
西瓜摊位远超平日里散步的范畴。所以他们才会拎着两只重重的西瓜,看到眼前熟悉的身影。
停下脚步,反应了一下,然后妈妈连推带拉,迅速拎着林庆躲闪进了绿化带。
真是灯下黑。
昭然和谢观复手牵着手也在鹭江边散步。
他们两位加起来超过一百岁的老人,做贼一般,大气不敢出,站在禁止踩踏草坪牌子旁的树荫里,看清楚了走近的两个人——昭然清秀又可爱,兼具了少女的清纯和成熟的风韵,谢观复高俊挺拔,看上去有着不错的教养。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一双心软的眼睛。画面太过赏心悦目,让人疑心就算世界上最心狠的人也不会想要拆散他们。
等小情侣走远了,两位老人走了出来。林庆挠掉头上的叶子,为自己遮遮掩掩的行径感到丢人。
妈妈看林庆脸色还行,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林庆拎着西瓜的手别在身后,傲娇地走在前面——
“谁说我要反对了。”
林昭然和谢观复并不知道刚刚与他们擦身而过了什么。
他们全身心沉浸在甜蜜的烦恼中。
昭然勾着手指盘算——谢观复下周连着两天会,还有一个电台采访,后面几天都得住回绣庄。昭然也恰好到了年中招生高峰期,两头往返并不现实。要有五日见不到面呢!她把头埋在谢观复胸口,双手抱着他腰,耍赖地横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