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有话但不说_西洋参【完结】(10)

  在母亲的惊呼中,小男孩浅色的灵魂从他躺倒的身体中坐起,两者——现在可分为灵与肉两个个体了——的腿部尚重合着,说明他还有活的希望。

  “扇他!”鞠斯伯在心里呐喊,“把那不正经的死神一拳打飞!”

  但为时已晚,马修握住男孩的左手腕往上一提,灵肉分离,回不去了。

  母亲拥着儿子泪流满面,向周围人伸出手请求送她的孩子去医院。这是逃走的好时机,鞠斯伯跑过去,将男孩无用的身体懒腰抱起,他叫来马车,正大光明地离开了跟踪者的视线。

  车行驶得很快,急促的马蹄声叫男人心烦意乱,他在盘算一会儿有哪些地方可去。待在医院?风险太高,城里的医院不多,跟踪者很可能会追上来。回图书馆?属实没必要。直接回家?这不可能,他不能把危险带到他家宝贝儿的身边。那便只剩公社可去了,趁对方还没追上来,继续坐这辆马车离开。

  鞠斯伯打着哈哈,庆幸此刻抵在自己胸口的是羊皮纸卷而非枪口,他宽慰说:“我这不是没事吗?贵族的走狗没一路跟到公社来。”

  “为什么不开枪?让他们做死人最保险。”

  “可这会激怒贵族,让他们将目标锁定到我们身上,现下小队武器装备稀缺,冒然和他们发生冲突是不明智的。”他飞快组织语言,竭力使话显得有理有据,“再说了,他们也是两条人命。”

  “你总是当断不断。”

  “嘿,别指责我的善心嘛,容屿,'面包小队'追求的是和谐美满的生活,而非充满杀戮的冷硬世界。”鞠斯伯推开羊皮纸卷,尽管他也杀过不少人,但那都是逼不得已,顶多给他冠上个“满手鲜血”的恶名,而不能直接叫他“刽子手”。

  “你不该对敌人存善心。”江容屿粗暴地扯开对方口袋,掏出手枪后又扔了回去,子弹与金属的碰撞在房间里格外清晰。其余人担心手枪走火,在男人身上钻出个洞。

  “只是碰到了硬币,别害怕,伙计们。”那是男孩的母亲给的,比鞠斯伯支付的马车钱还多了不少,他没有拒绝,因为最近手头很紧。他掏出它们放在桌上,以证明自己所言不虚。

  “这些钱够买几卷绷带。”江容屿数了数。

  鞠斯伯立刻拢了回来,塞回外套口袋:“嘿!别打别人钱财的主意,这可是我家今天的伙食费!”

  说是小队作战会议,其实仅有五位核心成员参与,江容屿提出应擒贼先擒王,趁贵族出游放松戒备先拿下他们的头目。“不接受反驳,”他制止刚要说话的鞠斯伯,“等你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已做了表决,四票赞成,你的想法不重要。”

  “我只是想问,你要如何接近国王呢?他百分百被人群簇拥。”

  “谁说我要谋杀国王了?”江容屿勾起一抹笑。

  “那是要……”

  “刺杀那位女将军,卸了国王的左膀右臂!”无视鞠斯伯的满脸震惊,江容屿用笔点着成员下达任务,“医药物资,作战路线,我带队进攻,而你——”笔尖指向鞠斯伯。

  “我?”

  “你现在还在写小说吗?”队长话锋一转。

  “嗯?是啊,是的,当然!我就是干这行的。”

  “不如把这心思花在写演讲稿上,”江容屿瞥了他一眼,“用文字感化贵族的策略是行不通的,卡拉的历史长河里自上而下的改革永远不彻底。”

  鞠斯伯没有否认。演讲稿他会按时交出,但小说绝不可能放弃。比起高效又残暴的流血争斗,他宁愿选择温和却漫长的改善方式,说到底,当初加入“面包小队”仅仅是由于不想挨饿,那种“成为平民事业殉道者”的伟大思想与责任感,在他身上并不存在多少。或许,他才是那个需要被演讲鼓舞的。

  江容屿暂时放过了他,滔滔不绝地和米乐羊说起物资的事,但鞠斯伯知道话题很快将落回到自己,小队需要向他家里那位打听情报。

  若真到了和贵族撕破脸的地步……男人暗自思考,他会送莫一泽去乡下,等战火平息后再去找她。

  莫一泽回到家中,看见死神马修正在沙发上伸懒腰,嘴里叼了根柠檬草,是彻彻底底的躺平姿势,她真是羡慕嫉妒恨。

  他凭什么这么开心?

  研究所的刁民凭什么对推进Cake&Fork的研究抱怨不休?

  凭什么都要当着她的面?就因为她是不可推卸责任的将军吗?

  极勉强地,女人忍住了一屁股坐死神肚子上的冲动。

  她厌恶这种被责任捆绑不得挣脱的束缚感,尽管责任背后的利益不忍割舍,名誉和荣耀也是她所依恋,但她仍旧心不甘情不愿。太沉重了,这是关键中的关键。脱下的外套被女人自己甩上了茶几,打翻了红茶,湿了满襟。马修侧过头,看她脸上不怀好意的狡黠笑容。

  “怎么了这是?”鞠斯伯从院子里回来,抱着刚收下的洁净衣物,“外套湿了?没事,放着吧,我一会儿就来收拾。”

  这才是莫一泽想要的——不必负责。

  趁鞠斯伯转身,她把死神薅了起来,换自己躺上沙发,肆意舒展几下四肢,浑身的疲惫一扫而空,她的心情终于恢复轻松。

  密探的报告已放上了聂恩何的书桌,只是被此地的主人遗忘,晚饭过后才拆开信封。

  “嗯?”公爵定睛一看。

  跟踪目标鞠斯伯于卡拉图书馆阅读《我与女友的一百个夜晚》长达一小时。

  哇哦,艳情小说,原来莫一泽喜欢这种放得开的男人!看来是得好好学习一下了。

  第9章

  又是这种眼神,轻狂,鄙夷,来自低贱的平民。莫一泽踏入生物研究所办公室的第一秒就垂下了眼,她厌恶那些年轻研究员的目光。本该狠狠瞪回去的,让他们好好遵守本分,但是平民就像蝗虫,摁死一个还会来一群,久而久之女人就累了,只要他们不更加过分,她愿意睁只眼闭只眼。

  “尸检的结果?”她开门见山。

  研究所所长请她入座,先喝口茶解解渴,莫一泽抬手拒绝。办公室中央铺着块深蓝地毯,因阳光的照射边缘部分褪成了浅灰色,女将军踩在上面,用鞋跟轻碾了几下。下面倒是没藏东西,这很好,她感受着鞋底的柔软。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运来的死者是Fork。”所长温和地回答,他的眼神也很柔和,这和他手下的年轻人大不一样。他转去招呼聂恩何,却同样遭到婉拒,第二顺位继承人正饶有兴致地看窗边的绿色盆栽,还有办公桌上的零碎摆件。

  莫一泽环抱双臂,坐上办公桌的一条边:“你上次也这么说。”她试图从所长满脸的褶皱中看出撒谎的异样,可惜毫无发现。

  根据马修当初所言,生物研究所里很可能混进了Fork,因而阻碍了研究的进行。莫一泽特地翻阅了此地所有在岗人员的档案,都很干净,没有违法犯罪记录,家世也很清白。但档案是可以伪造的,一如实验报告上的内容,所以她什么都不信。

  “我很遗憾,伯爵,”所长向女人欠身,“Fork本身与常人无异,靠卡拉研究所目前的科技水平很难攻克这一难题。”

  “所以那些平民都是普通人?”莫一泽扬起下巴瞧他。

  “不,同样没有证据表明他们是普通人。”

  很完美的回答,莫一泽笑了下,并“好心”地补充:“我想你还要说,也没有证据表明他们不是Cake。”

  “是……”

  “这可以排除,”聂恩何打断,他走到女人身边,意图不明地撩起莫一泽胸前的一缕长发,将其放至背后,“面对活人,道德与教养或许还能约束Fork,但面对死人,他们没道理不大快朵颐。如果是Cake,那尸体不会如此完整,起码得失去某些部分,成为Fork的盘中餐点。您说是吧,所长?”

  老人有些诧异,反应过来后连声赞同。

  “国王希望加快针对Cake&Fork的研究,”莫一泽离开聂恩何,在塞满报告的档案柜前驻足,她继续道,“我有一个提议,以咬肌和牙齿为切入点,探究可行的Fork辨别方法。这对你们这群学者而言不难吧?”

  “我们很早就研究过了,Fork在这两方面未表现出特性。”一名年轻研究员抢答,他拿着两小碟饼干走进来。

  莫一泽扭头望着他:“是吗?那就把研究记录拿来给我看看,我知道做你们这行的从不丢弃数据。”

  年轻人支支吾吾没说出半句话,满脸通红地看向所长,老人心领神会,为其开脱:“我们的现有样本实在有限,所得结论不具有普遍性,”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但从人体构造的角度讲,即便Fork的咬合力强于常人,也不会超出人类的正常范围,否则他们的下颌骨会有一定程度的扭曲变形。”

  办公室又走进一研究助理,他为贵客带来了两杯咖啡。莫一泽注意到新来的这位很不一般,褐色的双眼锐利如鹰,颧骨很突,脸颊深陷,浑身上下戾气重得不似斯文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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