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到“总监”二字,吕一蓝自觉守得云开见月明,脸颊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
关世尘又过问了一下昨日宴会,好像并不在意,摆摆手道,“这种可有可无的小鱼小虾,让给苏总监就让给她吧。下个月,潇湘酿的王总,邀我们去京郊的工厂实地考察,正好,我们一同飞趟北京。”
北京?又是北京。
周末,吕一蓝下午到了西岸的现场,仔细看了才知,这展览的名字叫做“语言与沉默之间:李沧东电影的精神结构”,她前前后后走了一圈,既没见到李沧东本人,也没见到李沧东的电影,就像鱼香肉丝里没有鱼,老婆饼里没老婆,无非是用声光电重现显电影场景,毫无新意,却偏要冠上“沉浸式”,“数字光影”之名,有种非要把豆腐脑说成分子料理的荒诞感。
到了下午的圆桌会议,主办方请了一堆没见过世面的大学生来,端坐在台下听关世尘讲述他的创作生涯。
吕一蓝想起那部《女巫的私生活》,听得脑子疼,溜出去转转,竟在会场遇到了刘英洙。
他一身休闲打扮,往日梳在额上的刘海松松撒撒地披了下来,见到吕一蓝却并不惊讶,提议随她出去走走。
他身上总有种气质,不多说话,却勾得人无法拒绝。
“刘先生,你是来看展的,还是专门来听关总讲座的?”
刘英洙笑笑,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吕小姐,以后我在OBSURA的工作,是不是都交给苏总监了?未来,和贵部还会有交集么?”
吕一蓝眼神一暗,点了点头。
“呵,难怪,前几日我刚加贵部关总的微信,昨天发现,他把我屏蔽了。”
“微信?可……关总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啊。”吕一蓝脱口而出。
她特意搜过关世尘的朋友圈,没什么有效信息,毕竟中年男子,社交圈活人感不足很正常。
刘英洙停下脚步,盯着她看了几秒,脸上的笑容意味不明,“吕小姐,你应该很喜欢关总吧。”
“刘刘刘…先生,你在说什么啊。”
“那天晚宴结束,你明明看起来很失落……可一提到关世尘,你的眼睛就会泛出光来。”
吕一蓝惊讶于刘英洙过于细腻的洞察力,还来不及回答,又听他故作困惑,继续说道,“你不是说你单身么?可我记得那天,你在路口遇到了另一个人,那个一溜烟跑回家的男人,是你丈夫吧。”
吕一蓝遭遇连环攻击,像个绝望的老实人,呆愣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你到底想干啥呀?”
两人说话间,关世尘被人群簇拥着走了出来,吕一蓝不知他是否听到了方才二人的讨论,笑得有些尴尬。
“一蓝,我送你回去。”
关世尘打发着人群,单手松散地解开了西装扣字,向吕一蓝走来,朝刘英洙客气笑笑。
她窘得要命,看看刘英洙,又看看关世尘,像当众行骗被人发现。
“关总…我这有两张live的门票,下周末我们乐队在育音堂演出,诚挚地期望您和吕小姐…能来赏光。”
“好呀,谢谢你了,一蓝你先收下。”
关世尘与刘英洙简短寒暄两句,便拉着吕一蓝匆匆作别,似乎并不想同刘英洙多说什么。
吕一蓝提着包随关世尘上了车,临走前还在向刘英洙递眼色,示意他不要多言,堪比地下站派发谍报,可惜对方拒不接收。
“一蓝,周末还让你加班,真是辛苦你了,现在活动结束了,我请你吃冰淇凌可好?”
此刻是夏末初秋,上海最是宜人,吕一蓝笑着说好。
关世尘今天新换了辆宝马Z4敞篷车,随手把西装外套丢在后排,内搭是松松垮垮的亚麻衬衫,午后晨光倾泻,那衬衫有些透光,勾勒出他充满魅力的背部线条,春光乍泄间,吕一蓝心脏砰砰跳,心虚地别过了头。
油门一踩,车子驶离西岸,向市区方向驶进,两人一路说笑,下午阳光刺眼,关世尘带上墨镜,又从抽屉里找出另一副给吕一蓝戴上,芦苇飘荡,空气湿润,氤氲着花香,好不惬意,吕一蓝从后视镜看到车内的自己与关世尘,十分拉风,竟有了几分眷侣的模样。
车子很快驶向她家附近的街道,正好看见张曦文手里提着个塑料袋回家,敞篷汽车让她躲避不暇,而张曦文刚好侧过头来,好像已经看到了她。
第11章 他对她……是不是有那么一点点喜欢呢?
关世尘的汽车飞速驶过,在某一瞬间,戴着墨镜的吕一蓝与路边的张曦文四目相对。
吕一蓝心想完了,顿时没了方才那般从容惬意,僵坐在副驾驶上,敷衍地应付着关世尘。
她从后视镜看到自己因紧张而惨白的脸,打心底对自己瞧不起,就这种心理素质?
难怪自己工作三年却还是如同扶不起的阿斗,成大事者,要胆大心细,要厚颜无耻,哪怕是出轨被抓包,也要有坚决不承认的勇气,大不了就像《女巫的私生活》里的老太婆,提着丈夫的头颅毁尸灭迹。哪里会像自己现在这样,畏畏缩缩,瞻前顾后,还没怎么样呢,就已经开始心有愧作,真是个十足的大傻瓜。
想到这里,吕一蓝学着法国女人的样子,从包里掏出丝巾,系在头上,故作优雅,实则已然做足了从容赴死的准备。
关世尘车停在路边,关上车门,十分绅士地走到另一端,为吕一蓝开下车门,她的指尖搭在关世尘的掌心,相触的瞬间她脸红了,嗔怪这是因为夏末的上海天气依旧炎热,实则这既是一种久违的心动,也因为她的不忠。
这家开在永嘉路的冰淇凌店,号称是来自意大利南部的传统手工gelao,虽然自开张以来,从没有意大利人来吃过,却依然不妨碍无数“精神意大利人”前来朝圣,为了一个单球40元的冰淇凌,在烈日炎炎下大排其队。
关世尘去过意大利不少地方,对这种排队传统虽不理解,却十分尊重,他不在意冰淇淋的口味,更不在乎它的价格,他带吕一蓝来的原因,不过是因为这是一家年轻人喜欢的店。
很多人一旦年过四十,就总也想往年轻人堆儿里钻,像是不被邀请却硬要凑上桌的客人,为的是借着年轻人的生命力来延缓自己的衰朽。
关世尘看着身边的吕一蓝,女孩三十未到,少女气息尚未完全褪去,也已有了风韵,一身吊带长裙,衬得身材窈窕婀娜,像个模特儿,他将方才她在车上的窘境尽收眼底,像是在看小猫儿打着圈儿咬自己的尾巴,不深究原因,只觉得有趣。
吕一蓝站在橱窗前,正犹豫着不知要挑选哪种口味,就听关世尘说道,“一蓝,想吃什么随便选,我那份的选择权也交给你。”
两份冰激凌递来,关世尘慷慨地让吕一蓝先尝尝自己的,上了年纪,他对这种甜品早已没了味觉,什么叫抹茶香草,柚子柠檬,大都差不多,他喜欢的,无非就是逗逗她,欣赏那副羞怯的样子罢了。
吕一蓝吓了一跳,自知此举太过亲昵,拿干净的小勺儿轻飘飘地从关世尘那份儿象征性地刮了一下,笑着说好吃,便不再尝试。
长日将尽,两人在路边的小凳上闲适地坐着,关世尘谈到了他早年去意大利的几次经历,吕一蓝专注地吃着冰淇凌,彻底把方才“出轨”被发现的惊恐抛在脑后,顾不得拍关世尘的马屁,倒也不妨碍他追忆往昔。
“一蓝,听说你之前在英国留学,可曾去过欧洲没有?”
吕一蓝刮着纸壳中的冰淇凌,意犹未尽,望着夕阳的余晖,淡声说了句,没有。
那些年,她在英国留学,学费生活费高昂,连假期归国的经济舱都舍不得买,哪里有钱去到处旅游呢?她在英国最贵的一笔花销,应该是同张曦文一同购买的HW结婚戒指,那是在他们注册结婚前不久,离归国还有些时日,她盼着张曦文会提议两人一同蜜月旅行,可他始终无意。
想来,她关于英国的大部分记忆,都有张曦文,而张曦文的记忆中,关于她的,只有寥寥数笔,就像一张薄纸,一面力透纸背,深刻邈远,而另一面,却只是拿铅笔草率地画了画,像不懂事的小孩顽劣的习作,真是不公平。
吕一蓝没去过意大利,也没去过除了伦敦外英国其他的地方,没去过爱尔兰,冰岛,没去过西欧,没去过非洲,而这些都是吕一蓝在餐厅刷盘子的时候,在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坐上臭烘烘的公交车回到她郊区公寓的时候,在她无比孤单,无比窘迫的时候,张曦文和白晓风去过的地方。
那些年,吕一蓝的朋友圈里,都是张曦文那张英俊的,温柔的脸,和远在天边,笑得不可触及的白晓风。
吕一蓝把冰淇凌吃了个干净,用力地把纸壳压扁,丢在桌子上,望着远方失神。
“唔,今年恐怕是不行,明年威尼斯双年展,我们说不定可以同去。”
关世尘的话把吕一蓝从悲伤的回忆里拉了出来,她透过墨镜,望着关世尘那张帅脸,有些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