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前在一个部门里,还叽叽喳喳没上没下地闹着,离职了就像不认识的陌生人,张曦文郁闷了一下午。
谁知,破屋偏遭连夜雨,到了晚上,张曦文的远房表姑打电话来,说是想把他俩借住的这房子卖了,已找好了买家,让他和吕一蓝尽快搬出去。
张家不是没给张曦文准备婚房,外环边上的小三居。老两口本来的意思是,等儿子要结婚了,先把那套房子卖了,让女方家里也添点钱,共同在内环换个两居。
可谁知,儿子领证仓促,在英国神不知鬼不觉地就注册结婚了,张家父母本以为儿子定是看上了什么大美女,直到见到儿媳妇,才大跌眼镜,吕一蓝非但不是什么大美女,吕家的钱也全部用来供女儿上学了,分文拿不出来。
张母有些不高兴,儿子从小养尊处优,怎么看上这种穷酸的小门小户,还是张曦文表嫂贴心,提醒了她,说两人定是在英国生米煮成熟饭了。
那段时日,张母和张曦文表嫂盯着吕一蓝的肚子,八卦起来,亲切地宛若真母女。
张母想的是,吕一蓝有了孩子,家里穷点也就算了,到时再多添点钱给儿子换套大房子,就当这房子是买给未来孙子的。
奈何吕一蓝小腹平平,没个迹象,张母不悦,就像骄矜的贵妇去了菜场,好容易拉下面子准备交易,掏出钱包,人家菜贩子反倒说,嘿,不卖了。
张曦文表嫂更是心怀鬼胎,她是浦东川沙人,没正经念过书,当年拆迁在本地分了不少房子,自觉高人一等,心说留过洋的回来不也是给人打工,自打吕一蓝嫁进了张家,她一双眼睛骨碌碌地盯着,打着嫂子的旗号,四处打探她的家底。
近两年,吕一蓝工作努力,赚的钱比张曦文这个总监还多,表嫂又不安分起来,找到机会便向张母挑唆,说她平日里不顾家,家里大事小情都是曦文弟弟操持,按说弟弟在英国还多呆了一年,怎么反倒不如吕一蓝了!
吓得张母默不作声,生怕泄了自己宝贝儿子留了一级的窘事。
这便是吕一蓝婆家人,时间久了,矫作的亲情渐渐褪去,亲人不亲,反倒渐渐露出了人性的狠毒。
吕一蓝本懒得同表嫂一般见识,只是这些年忍受太多,讲话也学着夹枪带棒了,平白无故地和这种人当妯娌,真是倒霉。
每当这时候,一向在女人堆里如鱼得水的张曦文,便装作听不懂她们你来我往的交锋,装清高地躲闲去了,这一点上倒是和张父一脉相承。
远方表姑的这套房子,堪比沙漠绿洲,恰到好处地缓解了两家一触即发的矛盾。
四年前,两人刚结婚,张家嫌吕家穷酸,吕家嫌张家假阔,面上客气,心里却交换着鄙视,都觉得自己亏了。
此房一出,张家不用掏钱,吕家不用受赏,小两口还能留在市区,三方受益。
可借房子结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婚后,两人商议还是应当攒钱买房,他们约定每月发了工资,就各自上交一定金额存在共同账户里,此外的生活花销基本都是AA。
吕一蓝下午也得知即将要搬走的消息,慌得一回家,换好鞋就四处翻找银行卡,想着同张曦文商议一下。
张曦文白天在公司大闹,心情不佳,正懒洋洋地缩在角落里打游戏,懒得理她。
“钱呢?怎么少了这么多?”
吕一蓝看着手机账户里的钱,这一年来,只有她自己每月老老实实存钱,工资大半都转到了这账户上,年纪轻轻,她漂亮衣服不敢买,贵的馆子不敢去,和张曦文结婚后,除了那次坐游轮去了趟济州岛外,这些年她哪也没去过。
而张曦文呢?他非但分文没交,每个月还支出去了不少,光是今天上午,账户里就少了一万块钱。
“钱呢?”吕一蓝又问,她见张曦文游戏打得正酣,根本没听见她说了什么。
她看着他沉迷游戏的背影,简直像个网瘾少年,呵,这就是自己的丈夫!书桌一角,还摆着那台最新款苹果sudio display,这还是她去济州岛之前买的,她想起游轮那晚,她为了吃顿牛排,忍受着邻桌女人的狐臭,扣扣搜搜地心疼着船上的wifi费,简直可笑!
“我说,钱呢!”吕一蓝晃着他的肩膀,气得直接拔掉了电脑电源。
张曦文被拔了电源,自己反倒通上电了,见她闹得莫名其妙,气得嗓子也高了八度,“吕一蓝你有病吧,什么钱?”
“我说共同账户里的钱,你交哪去了!要用的!”吕一蓝见他蔫蔫的样子,气得更甚,恨不得把这些年在张家受的委屈全部撒出来,炸毛似地大喊,“钱呢?钱呢!重新租房子不要钱?买房子不要钱,你过日子不攒钱的吗?”
钱钱钱,就知道钱,张曦文看吕一蓝蹦着高,扯着嗓子乱喊的样子,真是俗陋不堪,不知道自己当年怎么娶了这么个女人,厉声道,“你叫什么叫,大不了就先搬回家住,不行郊区不还有套房子吗?天天一副活不起了的样子,我们张家几时亏待过你?”
“呵,你们张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张家多阔呢,张曦文,我知道你看不起我,看不起我们家人,是,我吕家穷,嫁女儿也没随什么东西,可你爸你妈呢?儿子娶了媳妇,他们添了什么东西没有?给儿媳妇买了什么东西没有?醒醒吧,别做梦了,就这间破房子,还是人远方亲戚赏的,没几日好住了!”
话一脱口,吕一蓝便觉得自己言重了,只是两军交战至此,岂能退缩?她恶狠狠地盯着张曦文这张烂泥扶不上墙的脸,只觉得此刻的恨意,比当年所有的爱还要浓些。
张曦文本想说,我们张家再不好,当年也是你千方百计恨不得倒贴也要嫁进来的,可话到嘴边,被硬生生地忍了回去。他知,此话一出,她定要伤心,只能嘁地一声长叹,聊表愤怒。
钱的事是他理亏,他素日花钱无节制,上午又挪用了一万块,他本想后面找机会补上,可谁知吕一蓝今天像个疯狗一样,逼着他还钱。
他被赶鸭子上架,狗刨似地四下翻腾着外套找手机,刚好下午工资到账,他硬着头皮发狠,“钱钱钱,你就认钱,不就是钱吗,我给你,我给你!”
他手一颤,把刚刚到账的三万多块全转给了她,可下一秒,心便揪着后悔,该死,自己瞒了这么久,这下让这婆娘知道他每月挣多少了。
气氛已烘托至此,他套上外套,理了理领子,顾不上吕一蓝的反应,十分潇洒地摔门而出。
只留下“砰”的一声。
第13章 当领导的似乎不宜肥头大耳,威严会锐减
夜渐凉,张曦文一人在街上散漫地走着,晚上没吃饭,正饿着,沿路绕到一家小馆子,坐下翻开菜单才发现价格不菲,自己刚把钱全转给吕一蓝了,手机里只剩几百块零钱,想着还要苟到月底,愤恨之下一口气花了个干净,大不了沿街讨饭。
这餐厅环境幽暗,张曦文盯着盘中的烤春鸡,想起当年吕一蓝也在这种餐厅打工。
那年复活节假期,他和白晓风刚从南法旅行回来,几日前还沐浴在普罗旺斯灿烂的阳光下,一下子又回到了阴雨连绵,悲悲戚戚的伦敦,小情侣对旅行尽是追忆,在google上找了一家法餐馆,恰好在学校附近。
落座的时候,张曦文并没有发现吕一蓝,直到餐厅的一角,一位白人食客发出刺耳的声音,“Ge back o your counry,chink!”(滚回你的国家去,中国佬!)
用餐高峰段,吕一蓝穿着餐厅工作服,正忙不迭地跑来把菜端到那白人桌上,听到这样一句,气得想要反击。
她来这家法国餐厅打工不久,上一家中餐馆的老板不干了,可对这种歧视言论从来不惯着,在底层服务业浸泡得久了,她也学会了不少反击的话,放下滚烫的盘子,刚要回怼,一抬头却看见坐在餐厅另一角的张曦文。
张曦文也在看她,眼神中露出一丝温柔的怜悯。
她见状,立马挤着眼泪,委屈地哭了起来。
年轻姑娘的眼泪,像一场淡淡的春雨,落泪的吕一蓝,像春雨之中一株纤细的小草,楚楚可怜。
张曦文见她哭了,不知为何慌得手足无措,似是不该无意间撞见了她的窘迫,看着桌边的老白男欺负弱女子,只觉得可恶,从心底涌出了一股子怒气,竟直接冲了过去,大喊,“Wach your language,you supid osser”(注意言行,你个傻叉)
老白男没想到角落里还藏着两个中国人,顿时一慌,和张曦文又对骂了几句。
张曦文从未这样与人争执,他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出于同胞情感,还是对吕一蓝的怜爱。
吕一蓝故作害怕,她缩在张曦文身后,唤来了餐厅经理,心想此刻绝对不能加入骂战,否则就前功尽弃了。
“曦文,我们走吧。”白晓风走了过来,没多说一句,拉住张曦文就往外走。
吕一蓝赶紧又挤了两滴眼泪,看起来很是破碎,嗫嚅着,“张曦文,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