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一蓝不愿再搭理他,一个人冒雨往前走,张曦文举着伞跟了上来,像在很认真地解释,“是,我讨厌刘先生,我讨厌他,因为我很嫉妒他,上次我在livehouse见你同他那样亲密,我从未见过你的目光,曾这样落在一个男人身上!”
吕一蓝怔住了,可随即愤恨地推了张曦文一把,大叫道,“你少来!张曦文,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我对你而言,不过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四年了,你在乎过我,关心过我,爱过我吗?你同我结婚,不过是因为你良心未泯,什么嫉妒?什么目光?你哪根神经又搭错了?你别开我玩笑了!”
她想推开张曦文的伞,可他却紧紧地固定着,任由那雨水打湿了他一半的身体,他皱着眉头,近乎确信,却还想试探性地问问她,“所以,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令你恶心,是么?”
吕一蓝听罢此话,心知雨夜那事还没完,她已决定,未来不再恶语相言,便硬生生地忍住了尚未吐完的愤怒,说道,“我不想跟你吵,感情已坏到这份田地,还有什么争吵的必要?彼此留点余力吧!”
她瞥了眼张曦文湿透的肩膀,把雨伞又往他那边斜了斜。
两人就这样无言回到家中。
真是个糟糕的夜晚,而这个夜晚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前两日,张曦文接到父亲的电话,说下周在西岸那边有个跨界艺术展的开幕仪式,作为上海艺术家协会,油画领域的资深专家,张父也在受邀之列。
然而,自退休后,张父对中国本土文化愈发着迷,回顾自己大半生习研西方艺术,如今倒生出几分悔意,他时常觉得,真正讲究线条与写意的东方艺术,远比那些色彩斑澜,夸张浮夸的西方作品更为雅致。
因此,当听说自己还要出席开幕式,面对那些所谓的先锋,反叛,甚至还刻意博眼球的作品时,他心下生厌,懒得凑年轻人的热闹,便索性推过,以身体不适为由,让儿子代为出席。
张曦文收到邀请,觉得这活动蛮有意思,本想和吕一蓝同去,可看今晚的架势,他们不会再多说一句话了。
吕一蓝面无表情地冲向卫生间洗澡,张曦文这才想起了什么,问她要方才在警局拍的不予立案证明。
“在我手机里,自己找。”
卫生间传来花洒声音,张曦文拿起吕一蓝的手机,打开相册,刚想找,却见收藏相册里,一张合影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跳了出来。
那是一张她和关世尘的合影。
地点:北京市密云区不老屯镇。
第45章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耻辱,世界上没有哪个丈夫比他更可怜了!”
吕一蓝洗好澡从卫生间出来,没多说话,拿了手机直接关上房门。
张曦文失魂落魄地坐在沙发上,手止不住地发颤。
他很少有这样狼狈的时刻,刚淋过雨,身上全是湿的,被地暖一烘,浑身上下泛着一股腥潮的味道,头发塌得一绺一绺的。
而此刻,他心里的狼狈,远超过身体上的。
一切似乎早有预兆。
他想起那次,吕一蓝问他,如果有一天,她背着自己爱上了别人,他是否会原谅她。
他那时心虚,打了个哈哈当作回应,却未曾想过,她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愤怒一时之间涌上心头,他握紧拳头,不断回想那张照片。
他想他应该生气,他有资格生气,就像上次那个雨夜,他应该马上冲进房间,问她这照片究竟是怎么回事,然后随手把脏衣服之类的丢到她脸上,让她也滚蛋。
毕竟,她同关世尘的合照,可比自己同白晓风的那张亲密多了。
北京,她什么时候去的北京?
张曦文像得了脑雾,这才回忆起来,她在他去北京幽会之前,确实去了北京。
那段日子,他被白晓风的消息搞得茶饭不思,丝毫没有注意到吕一蓝的变化。
他苦笑一声,又觉得自己活该,没资格生气。
张曦文觉得自己像个瘟神,好像所有他爱过的女人们,一旦离开他,都会更上一层楼。白晓风是这样,吕一蓝或许也是这样。
那,她会离开他么?
这个念头实在骇人,他从未这样担心过。
他想立刻冲进吕一蓝的房门,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他好害怕,他怕万一自己质问了她,她真的要离开自己,到那时他又该怎么办呢?没有她的日子,他真的能遭受得住吗?
他枯坐在沙发上,一万个猜测从他的脑子里浮了出来,而这些念头好像只约等于一个问题,那便是,她还爱他么?
“他当然不爱我!”吕一蓝愤怒地打字,“他就像个哗众取宠的小孩,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同你争个输赢,怎么可能是因为爱我?我简直要被气死了!”
吕一蓝洗完澡,躺在床上,拿出手机跟刘英洙解释。
原来这群是刘英洙乐队刚开始演出时建的,平日会转发一些乐队的演出资讯,他没想到自己随手的邀请,竟然引发出了这样一场闹剧。
而若不是吕一蓝的解释,刘英洙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些。
两人没聊几句,刘英洙便说他要准备直播了。
“噢,好的。”
吕一蓝知趣地不再说话,切换到了直播平台,很快便见到了刘英洙那张帅气的脸。
他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笑得那样漫不经心,只需稍稍勾起嘴角,便引得无数粉丝留言。
自上次见面以来,刘英洙忙了许多,多半是吕一蓝一连串发了好多条微信,他只抽空回一条。
连他同OBSURA顺利解约的消息,还是吕一蓝侧面得知的。
吕一蓝失神地望着屏幕里的刘英洙,他是那样的耀眼夺目,以至于她不知道自己在心存什么幻想,她误认为的丢脸,也是刘英洙毫不在意的。
想到这里,吕一蓝对丈夫的愤恨,也消减了半分。
隔天来到公司,她在抽屉里找到了刘英洙送她的邀请函。
西岸跨界艺术展的开幕仪式定在下周二。
整个OBSURA算是全员出动,确保这场开幕式没有半点差池。
倘若不是和关世尘闹翻了,她现在也是保障大军里的一员小兵,根本不会作为受邀嘉宾的陪同出席。
这世间的事,真是福祸相倚。
听说,这场展览耗费了关世尘许多心力,他动用了夫人那里的不少资源,同诸多知名美术馆,艺术基金会取得联系,让不少难得一见的艺术作品得以在这次展览上现身,例如David Hockney的彩色泳池系列,和Jackon Pollock的抽象作品手稿,都成为了外界瞩目的亮点。
关世尘如此尽心尽力,当然有自己的私心。
因为这次跨界艺术展览,除了承接经典名作,更有扶持海内外新锐艺术家的用意。
在展开开始之前,OBSURA作为主办方,以“重构经典作品”为主题,面向全球青年艺术家发出征集邀请,获奖作品将直接进入展馆主展厅展出。消息一经发出,便收到了不少来自东京,巴黎,纽约和中国本土青年艺术家的投稿。
过去数月,关世尘的邮箱里,收到了诸多具有颠覆性,反叛性的作品,可他看过之后,多半只是冷笑一声,不予置评。
艺术没有国界,可艺术家们却各有各的圈子,在这个人捧人高的时代,作品想要出圈,多半靠的还是人情关系。
他耗费心力搞这次征集活动,四处笼络关系,可不是为了做慈善,而是为了扶持自己的女儿。
在新加坡念完中学后,关女便继承了他的衣钵,顺利考入纽约视觉艺术学院,她的作品“帕拉斯与半人马”也在征集之列。
获奖早已是内定的,关世尘辛苦数月,只为让她一夜成名,可谓是计之深远。
自然界中,公蟹会用大螯驱赶入侵者,用以保护洞穴中的幼体,让它们安心成长,艺术圈里,关世尘也凭一己之力,把那些不入流的阿猫阿狗们挡在门口,助女儿顺利出圈。
十一月是公蟹最佳赏味季节。
自上次吵架后,张吕二人讲话次数甚少。
吕一蓝怪张曦文幼稚,张曦文疑吕一蓝不忠,日子久了,她怒气渐息,可他怀疑更甚。
那晚,吕一蓝从外面买了大闸蟹,在厨房一通洗刷,蒸好,唤张曦文来吃。
他觉得吕一蓝此举甚是少见,毕竟武大郎生前,潘金莲也是这般温柔体贴,本想推说不吃,可那蟹滋味甚是鲜美,他熬不住嘴馋,只得一边吃,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不争气。
“这周二晚上,你有空么?我爸托我出席个艺术活动,我想,咱俩可以一起参加。”
“没空。”吕一蓝拿着小勺在蟹壳上刮了刮,头也没抬,补了一句,“那天晚上我要加班。”
加班?
张曦文心中警铃大作,摸不准吕一蓝同关世尘的恋爱进展到什么地步了。
这几日,张曦文看了诸多有关出轨的作品,譬如《安娜卡列尼娜》《包法利夫人》等等,试图通过这些伟大经典,疏解萦绕于心的人生之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