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一蓝被吐沫呛了一口，这才觉察到，此情此景实在不宜与他面谈，她本就深陷在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中，何苦多此一举当面道歉？真是徒增暧昧之嫌。
她觉得脸快被风吹得冻僵了，尬笑道，“唔，我是看今天天气不错，本想趁着下班早逛逛商店，没想到竟遇到了你——刘先生，真巧哇！呵呵。”
刘英洙看她一眼，懒得戳穿，轻声道，“哦，那倒是我多虑了。其实，我原本还在担心张先生——他昨晚在江边吹着冷风，又淋了雨，呆坐许久。今天见你有心思逛商场，看来是没什么事。”
一听到张曦文，吕一蓝瞬间紧张起来。
昨晚她回到家时，他的状态就很不好，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像要碎了，哎！也不知额上的伤口怎么样了，忙问道，“他昨晚一直在江边坐着？那他有说过什么没有？”
刘英洙早已预料到她的关切，轻哼一声，说道，“我不知道他后来怎样了，我很忙，送他到江边就回去了。”
“哦，这样子啊。我们，我们要离婚了。”
“真的？”
见吕一蓝木然地点着头，他略微松开围巾，露出看好的嘴唇，声却一如往常的平静，轻声道，“恭喜你啊，吕小姐，快要脱离苦海了。那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呢？”
“有一种…失无所失的感觉。”
“就这么舍不得张先生？”
吕一蓝被这一问噎住，下一秒却像打开了话匣子。她经历了悲伤与愤怒交织的一晚，生命陡然以快过从前百倍的速度变化着，她像是被困在洞穴，许久未见光亮的人，突然被拉了出来，见天边变化莫测的炫目光亮，应对不得。
她犹豫着，把两人昨晚的争吵略讲了一下，可禁不住刘英洙的问询和试探，话越讲越细，越讲越生动，怎么也收不住，言语之间，仿佛张曦文本人就站在他俩面前。
“……其实，他是个蛮好的人。”
“我只知道，当女人夸一个男人好的时候，要么是这人真的很好，要么是他很无能。不知你想表达哪一种？”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太多，懊悔自己毫无城府，竟同他和盘托出，连忙收住，不再多语，却还是止不住地去想这个问题。
罢了，她悲哀一笑，用低到只能自己听清的声音，喃喃道，“他，既是个非常好的人，也是个非常无用的人。”
“刘先生，我刚才骗了你。其实我今天来，只是想为昨天的鲁莽行为道歉。我，我怎能为了和张曦文赌气，就这样对你呢？我，我……”
“哦，原来你是为了赌气啊。”刘英洙不想听她多语，连忙打断。
他想起吕一蓝的道歉小作文，便掏出手机，若无其事地翻了两下，冷笑一声，停下脚步，低头看他。
他就这样面容冷峻，笔挺地站在那里，明明比吕一蓝小上几岁，看上去却很有气场，不说话的那几秒内，吕一蓝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
她不敢抬头，只觉得他冷如深潭的目光，从她头顶直直落下，从头到脚浇个透凉，心想坏了坏了，他定是真生气了，支支吾吾忙道，“刘刘刘先生…昨天的事，真是我错了，我求你一千个一万个原谅，就当是我昨天欠你的，我今天同你赔礼道歉，我……”
“吕一蓝，你就这么不想欠着我什么吗？”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直呼其名，吕一蓝彻底傻眼，惊得后退一步，难以置信地抬头望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别过头，紧紧闭上双眼。
长久以来，她从不否认对他的喜欢。
对于这种生来耀眼的人来说，这份喜欢并不稀罕，所以，它纯粹，简单，无需掩饰。因为这是一种单向的情感，像真空里的假花，它漂亮，安静，绝不会与空气作用。它没有交互，没有呼吸，只存在于她本身。
不像爱，一旦有了流动，就会带来痛苦。
她觉得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便更愿意相信，刘英洙同她一起，不过是因为无聊，因为她好笑，因为机缘巧合。
可方才他的反应，让吕一蓝不敢细想，她也赶紧别过头，假装没有发觉他的失态，故所不解，“刘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洞察人心的刘先生怎么会不懂她的意思？
不过一瞬，他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副熟练的，漠然的表情，淡声道，“既然如此，那你现在还了吧。”
他一步上前，凑到她眼前，炙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人近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完了完了，他不会是要亲回去吧。
吕一蓝心中打鼓，忙道，“刘刘刘先生，我我我不否认我，我对你的好感，可可可是我结婚了，我我我是说我还没离婚……”
可她却下意识地闭上了双眼。
黑暗中，刘英洙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附在她耳边低语，“吕小姐，切记，倘若你喜欢一个男人，那就不要在他的面前，拼命地说另一个男人的好话。”
话毕，他转身离开。
冷风吹过，她想伸手抓住他，可刘先生就像抓不住的风，风从指尖溜走，她却偏偏被风吹红了眼。
转身的瞬间，她瞥见刘英洙亮着的手机，屏幕还留在同她的聊天界面，她看到了他对她的备注——“吕小姐/同事”。
她点点头，不知是要牢记他的忠告，还是在同他用力告别。
马路对面，张曦文看到了这一切。
收到离婚预约提醒后，他像疯了一样，飞奔着冲到她公司楼下。
记忆中，他许久没这样跑过了，带着昨夜尚未清醒的余醉，跑到五脏六腑都要跳出来，跑到一呼一吸之间，都涌着一股血腥气。他边跑边想，倘若他奔跑的速度足够快，那是不是能回到四年前，伦敦郊区的那些个雪夜，他想见到她。
他站在暗影里，喘着粗气，抬头见天边悬着一轮圆月，方知今夜是月中十五，皎白月光洒下，他不再迷恋天边冰冷的月色，他只想触到爱人温热的指尖。
张曦文等了半晌，直到，他见到吕一蓝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她头发散乱，一脸失神。
他想，她定是像他一样懊悔，一样难过，这样想着，仿佛一抹光亮从心底照了出来，他心怪自己该死，倘若将时钟倒拨20个钟头，他绝不会再提离婚的事，他隔着马路，呼唤着她的名字，像疯子一样冲她招手，可那夜的风真大啊，风声漫过汽车的鸣笛，将他竭力的呼喊冲散，什么也听不见。
他不忍再见她伤心，隔着马路拨通了电话。
可电话还没接通，他就看到了妻子身旁，刘先生的身影。
紧接着，他看到了一切。
人与人之间的感情，好像从来都不会同步发生，于是便有了误会，遗憾，错过，释然，有了一切让人叹息扼腕的故事。
张曦文挂掉了电话，那通电话的屏幕备注上写着：老婆。
第54章 来啊，互相伤害啊！
风停了。
张曦文一人游荡回家，家里空空的，吕一蓝还没回来。
他生了一肚子气，回想方才奋力奔跑的样子，只觉得无比可笑。三十一岁了，还像脑前额叶发育不良似的，只要奔跑速度过快就能回到过去？他觉得自己中二病犯了。
冷静下来，他看着手机页面上“协议离婚”的预约通知，悲从中来。好啊，她不是说要把钱分干净，就各奔东西么？现在就分！
他翻箱倒柜地找着存折，暗想要把一厘一毫都算清楚，他不会多给这个女人一分钱！
不是要离婚嘛？来啊，互相伤害啊！
他在吕一蓝卧室衣柜的抽屉里找到了存折。
不得不说，她的理财方式很像上一辈人，胆小谨慎，从不高风险投资，每月像个守财的土地主般颗粒归仓，凑到整数便去银行存定期。
张曦文想不通，像她这样安分克制的人，怎么会去搞婚外恋呢？莫非，是他做的很过分？
此念头一旦萌生，便在心底生了根，让他再也无法理直气壮地愤怒。
蹲坐在地上翻存折的时候，衣柜里的衣服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和张曦文相比，吕一蓝算不上精致女人，甚至有点邋遢。
他抬头，见衣柜里的衣服扑得到处都是，一件一件快漫了出来，他抓起衣服，像丢垃圾一样，把它们统统丢回去，可涤纶和人造棉的料子，却让他起了一头静电。
他头发立着，像刚被电击过，暗想她怎么总买这么便宜的衣服？
反观他自己的衣橱，无一不是棉麻蚕丝，定制羊毛大衣，各式皮具定期打理，不见一丝褶皱瑕疵。
这样想着，又一件秋衣掉了下来，这件秋衣怕是祖传的，衣领袖口洗得褪色起球，她竟还在穿着。
他当然知道，吕一蓝不是含着金钥匙长大的姑娘，节俭是她的习惯，可看着这件破烂秋衣，他莫名的就是很难过。
吕一蓝，你说你从小在弄堂里木板砌成的浴室里洗澡，一到冬天就四处漏风，你说你从来没有过零花钱，你说你小时候的梦想，是拥有一双“蓝棠”牌皮鞋，可等了那么多年都没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