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随口问问。小玉也不像男孩儿的名。”周熹拉开门,楼道里的风灌进来,带着股尘土味儿。
他和黄正宇刚跨出门槛,身后的门就“砰”地撞上了,快得像在驱赶什么脏东西。周熹没说话,只是觉得楼道里那股炒青菜的气味里,好像混了点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根细小的刺,扎得人不舒服。
黄正宇跟在后面,低声说:“他有问题。”
“啥问题?”周熹摸出一根烟点上。
“你那句‘让老人家接着看京剧’,是故意说的吧?”黄正宇跟上周熹,往单元口停着的破车走去。
周熹笑了笑,没直接回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破车的座椅皮面裂着道缝,硌得后背发紧。“连这都听出来了?”
“他当时明明急着送客。”黄正宇关车门的力道重了些,车身晃了晃,“正常人这时候只会敷衍两句,‘嗯’或者‘不用’,绝不会费口舌解释‘她啥都看’。越想掩饰的,往往越关键。”他顿了顿,补充道,“和京剧有关,和老太太说的‘小玉’有关,甚至……和马雯雯的死有关。”
周熹拧动车钥匙,发动机“轰隆”一声喘起来,像头老黄牛。“猜得不错。还有啥?”
“他们离婚的理由也怪。”黄正宇望着窗外掠过的老杨树,“孩子没了确实难受,但未必非要离婚。我总觉得……他对马雯雯,有很深的感情,甚至是……变态了感情。我觉得他们不会轻易离婚。”
“咋说?”
“他家阳台的桌子上,摆着个鱼缸,里面养了条斗鱼。”黄正宇的声音低了些,“马雯雯家也有一个差不多大的鱼缸,也养的是斗鱼。还有,他说‘案发当日他在家里睡觉,他母亲一刻也离不了人’的时候,语气像提前背好的。”
“结婚六年,离婚四年。犯得着隔这么多年还凑一起,整这种变态的玩法儿吗?”周熹缓缓踩下油门。车子慢吞吞地驶出巷口,汇入傍晚的车流。
“变态的心理我们普通人肯定是难以理解的……即便不是他,他也有事儿没交待干净。这条线儿就交给我查吧。”黄正宇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了亮,语气硬得像是在发号施令。
“行。”周熹早已摸透了他的脾性,对这种带着锐气的“无礼”,早已不放在心上。
到了公安局大门口,车停了,黄正宇却没动。
“下车啊。”周熹瞥了他一眼。
“我想跟你!”黄正宇的口吻郑重得像要入党。“我不想跟老董,我想跟你。我觉得,跟你更得劲儿。”他一本正经的盯视着周熹,带着点少年人的憨气和低情商的固执。
周熹挑眉:“你这话说的,万一传到你嫂子耳朵里,往歪处想了,可咋整?啥玩意儿啊,还得劲儿上了。”
黄正宇对玩笑依旧免疫,“嫂子啥时候再送饺子来啊?上次你还骗我说是嫌疑人,让我跟了她一路。我怕暴露,连她正脸都没敢细看。”
“那就对了!少惦记饺子,更别惦记嫂子,知道不?”周熹瞅着黄正宇那模样——眼镜滑在鼻尖上,倒真有几分哈利波特的憨劲儿。对着这小子,他实在生不起气,反倒想逗两句。
“下次让我送嫂子回家可以直说,我会帮忙的……这样不好。”他越来越认真,认真到周熹几乎憋不住要笑出声来。
“赶紧下车回队里查案去。”周熹赶紧轰他,“我先回家一趟,这天瞅着要下大暴雨,家里窗户坏了一直没来得及修,怕等会儿刮大风漏雨,你嫂子一个人整不了。我安顿好就回来。”
“那你是答应了?”
“嗯。”一个单音节,像投入保险箱的钥匙,轻轻落了锁。
“跟你搭档更得劲儿,是因为……我想跟你比一比。其他人,不配。”黄正宇推门下车时,撂下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锋芒。
周熹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他盯着黄正宇走进公安局大门的背影,突然觉得刚才答应收他当徒弟的决定,或许太草率了些。
这小子轻狂得让人有些火大。
第12章 千禧 12
关语对周熹的改观,来得确实不算早。眼看周一就在大后天清晨,他们能再照面的机会,满打满算只剩一天——白天他多半用来补觉,真正能说上话的,怕只有她动身前夜了。
那晚关语替母亲跑这趟腿,手里端着锅,另只手攥着个红包。锅里是小鸡炖红蘑,算谢礼;红包薄薄一层,两百块,图个心意。
门敲到指节发疼才开。周熹的单眼皮像粘了胶水,没抬,声音是从喉咙深处浮上来的,带着梦的黏液:“来了?”趿着拖鞋转身,影子在墙上拖得很长,然后“咚”地砸回床上,不动了。
关语带上门,目光扫过屋子,眉头不由得拧成个结。
地上的脏衣裤团成球,啤酒瓶东倒西歪,桌角堆着吃剩的泡面桶,黏糊糊的汤渍在地上拖出浅黄的印子。客厅那张茶几更是乱成了疙瘩,烟盒、皱巴巴的报纸、半瓶没喝完的可乐挤在一块儿,连个下脚的空当都难找。
她有洁癖,此刻若不是双手占着,指不定要捏着鼻子退出去。
“快九点了,还睡?今晚不出去啦?”她的声音撞在乱物上,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你不会睡了一整天吧?”
“伤着了,歇着。”他翻个身,声音裹在被子里,像蒙着层沙,又哑又软。床板被压得“吱呀”响,像是随时会散架一样。
“我妈……她出摊前炖了点儿小鸡炖红蘑,让我给你送来。”关语四下打量,屋里乱得找不出半块空处搁锅,索性端进卧室,放在那片唯一算得上干净的床头柜上。“该起了吧?一天没吃饭,不饿吗?”
催促的话音刚落,她趁周熹没留意,飞快将手里的红包塞进他那只发黄的荞麦皮枕头底下。
肉香钻得近了,周熹那双细长的单眼皮才慢慢掀开。可刚一睁开,最先撞进瞳仁里的,却是关语凑过来的清秀脸蛋。
“哟——”他猛地往后缩,腾地坐起来,“干啥呢?”
“看看你耳朵……你吓我一跳。”关语捂着起伏的胸口,也往后撤了半步。
“还不是因为你……一个不到一百斤的排骨,还想一挑四,真够虎的。”
“不会好好说话吗?起来吧……”关语斜睨他,揭开锅盖的动作带着点狠劲儿,“我妈做菜咸,你尝尝,看看喜不喜欢吃。要是觉着太咸了,我就端回去,别浪费了。”
肉香对于饥肠的勾引,如同清冷的她对于腼腆的他的诱惑。是无法抵拒的存在,却因那点脸皮上的拘谨,羞赧得连一句直接的欢喜也说不出。
“愣着干啥?尝尝啊。”关语嘴唇抿了抿,催他。
“用手抓?”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笨拙得带刺。
她无奈地叹口气,声音轻得像烟:“筷子呢?”
“阳台水池子里……”
她去了阳台才发现,水池里的脏碗摞得像山一样高。她没尖叫,没数落,只轻轻叹了声,水流声便漫开来,洗碗声细碎得像雪落在地上。再进来时,她手里捏着双干净筷子,水珠顺着木筷尖往下滴,在床头柜上洇出小小的湿痕。
那是第一次,有姑娘这样安静地待在他的废墟里,像株从裂缝里长出来的植物。他那时没想过,这株植物后来会爬满他的整个生活,根须缠进骨头里。
“咸不?”她站在床边,看他吃得拘谨。
“不咸……”其实是有点咸的,咸得他想问有没有大米饭,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也没想起这茬儿。心里头正打鼓呢,想问问他的手机号。明天是周日,下午她就要去省城了。就想要个联系方式,再简单不过的事。
可话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说出口。
直到第二天晚上,周熹才发现枕头底下藏着个红包。不用猜,他就知道是关语昨晚留下的。可等他想找关语的时候,她已经踏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他懊恼自己没问关语要个手机号,可转念又想,即便有了,怕是也没勇气按下拨号键。明明可以直接把红包还给她父母,非要打电话给千里之外的姑娘。这借口一冒出来,连自己都觉得拙劣。
算了,还是算了。那股属于直男的羞怯,又像潮水下的青苔,悄悄漫了上来。
叶平去省城,只有绿皮火车可坐。八个钟头的摇晃,到地方时已是半夜。
关语一个人在KFC耗过了后半夜,天刚亮,就拖着行李箱往单位赶去报到。之前面试的时候就说好了待遇,面试官还承诺,报到第一天就会安排宿舍。
电视台的办公楼大得如同迷宫,她被领进一间用透明玻璃隔开的会客室。
看着外面形色匆匆的白领,听着打卡机“滴滴”的声响一声叠着一声,她心里倏然泛起一股浓重的羡慕。她也想像他们一样,胸前挂着那么个卡片,随着“滴滴”声进进出出。
等了很久,久到好几个部门的早会都散了,才有高跟鞋声慢悠悠地踩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