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进来的是面试时见过的HR,脸上挂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客套话裹在语气里,软乎乎的,却让她心里莫名地发紧。
“是这样的……”HR绕了半天弯子,末了才把话头收住,“实在不好意思,都是上面的意思,那个实习岗位,临时给取消了……”
后面的话,关语一句也没听进去。她只记得她涂得不太均匀的红唇,在她微酸的眼睛里一张一阖,像条吐着信子的蛇。
正说着,有人挂着胸卡推门进来,喊了HR一声,那人便撇下她,脚步轻快地跟着走了,高跟鞋敲在地上,“噔噔”响,像敲在关语的天灵盖上。
她也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电视台大楼的。是落魄,是颓丧,还是委屈……全都不记得。
她只知道,那时太阳刚刚升起来没多久,没有温度,但挺晃眼。她还听见行李箱轮子在地上“咕噜咕噜”转,像是在替她哭。
拖着箱子走在陌生的街头,清晨的风裹着凉意,刮得满眼都是生涩。肚子饿得发空,可瞥见街边炸油条的摊子,胃里却直泛酸水。
还是回了KFC,只有这儿能免费坐着。安静下来之后,眼泪就涌了出来,关语赶紧把脸埋在臂弯里,死死按在桌上,生怕被人看见。可肩膀却不听话,止不住地一下下抽动。
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留在省城找工作?身上的钱连租房都不够。
她也不敢跟母亲开口要钱。母亲要是知道她把这工作弄丢了,那通骂是躲不过的。她闭着眼睛都能想出那语气:“你办事咋这么不靠谱?啥都不整清楚就回家呆着?你还有闲心回来啊?真是跟你那个死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二百五!你们老关家的人咋就都这么没脑子?我这牛逼都吹到街坊邻居耳朵里了,都知道你进了电视台,现在可好,我的老脸都要让你丢尽了!”
她知道,挨过这顿骂,母亲多半还是会把钱给她。可她就是不敢。父亲啥都听母亲的,找他也没用,反倒会让母亲更加生气。
该怎么办呢?越想越堵得慌,越想哭得越厉害。
“您好,同学,您……是有啥事吗?需要帮您报警吗?”KFC的服务员走过来,手轻轻搭了她肩膀一下,又快速撤了回去。
她抽抽噎噎地抬头,胡乱抹了把脸,泪眼朦胧地望着那身红黄相间的制服,摇了摇头。
“那……要是没事的话,麻烦您小声点儿。”客气的口吻里带着疏离和鄙夷,不是她所熟识的小城那种热络的风格。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省城一点儿也不好。
她使劲吸了吸鼻子,哑着声音道歉:“不好意思,我没事。我小声儿点。”
看着服务员转身走开的背影,委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回,她没敢发出声音。
吧嗒吧嗒,清亮的泪珠一颗接一颗,抹泪的小手都快忙不过来了。这时,手机突然响了。她慌里慌张地往出掏,摸到按键就先按了静音,很怕又惊扰到同一空间的其他客人。
看清来电是个陌生号码,她幻想着会不会是单位变了主意打来的,于是赶紧深吸口气,把抽噎压下去些,划开了接听键。
“二爷,猜猜我是谁!”
不用猜。那语气,那明目张胆喊她“二爷”的调调,除了迟枫,再没别人了。
第13章 回声 13
黑云压城。看来,这场暴风雨是躲不过了,只是时间问题。
周熹拿着螺丝刀修理折叶时,朝窗外瞅了一眼。满山坡的坟圈子,在暴雨将至前那鬼哭狼嚎的风声里,显得格外瘆人。
他弓着身子拧完最后一颗螺丝钉,又用力推了推窗框,再三确认不会被风刮开,这才收拾好工具。“我还得回局里加班,今晚可能不回来睡了。”他说着,转身朝门口走去。
关语没应声,只是从鞋柜侧面抽出一把黑伞。伞被她折得像新的一样,每个折痕都对得整整齐齐。“要下雨了,拿着。”
“不用了,我不爱打伞。”周熹换鞋时,委婉的拒绝混在风声里,“再说车就停楼下了,浇不着。”
在其余任何事情上,她都不会直接勉强他。听了他这话,她没再多说一个字,只默默地把伞放回了原位。
“今天挺忙的吧?”她垂下眼睑,目光落在他皮鞋前端那块深褐色的污渍上。“今天去养猪场,都问出来些啥啊?”声音清沉,尾音却微微扬着,带着挑衅的味儿。
周熹右眼皮猛地跳了一下,“你咋知道我去养猪场了?”他顾不上将鞋带系完,直起身子直直盯着她。眼睛里先是浮起一层惊讶,随即便是按捺不住的愠怒,“你又去局里了?他们几个谁跟你说的?孙明?老董?……还是小侯?等我回去非……”
“周熹,你知道我啥脾气。”关语截断他的话,瞳仁里没什么波澜,却透着股不容分说的执拗,“你阻止不了我的。”
她睫毛微微颤了颤,像刚破茧的蝴蝶轻扇翅膀,又带着涅槃凤凰振翅的力道——那是她认准一件事时惯有的模样,自信、倔强,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关语,你到底想干啥?!”周熹的声音彻底变了调,脆利得像在审讯犯人。
她的话像根刺,狠狠扎在了他作为警察的底线上——这是他绝不能容忍的。可他又不敢说太重的话,只能借着拔高的音量,泄出满心的不满与愤怒。
“我想帮你……”关语的声音软了些,眼帘又垂下去,像怕被他眼里的火气烫着。
“你帮我啥?”周熹气得嗤笑一声,嘴角没忍住撇出个讥诮的弧度,“你一个家教老师,教孩子背单词写算术是在行。可这是凶杀案!你说说,你能帮我点儿啥?”
关语脸上没什么表情,耳根却悄悄泛起一点红。那红不是羞的,是被话里的轻慢激出来的,像宣纸上洇开的淡墨,慢慢晕着。
但她没动怒,只转回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本边角磨得发毛的漫画书,递到他眼前。指尖微微顿了顿,方才翻开其中的一页。
“啥意思?”周熹扫了眼漫画,脸色“唰”地泛了绿。
那页正好是樱木花道的介绍,红头发像团火,刺得他眼仁发疼。“你是想告诉我,你一直没忘他,一直藏着你们的定情信物?是这个意思吧?”他的声音发紧,像被什么攥住了,“你嫁给我,就是因为我能替他翻案?你反反复复拿这本漫画说事儿,有意思吗?”
这是他头一回对她发这么大的火,胸腔里的气鼓得像要炸开。不单因为她踩了他作为警察的底线,更因为他心里那见不得光的嫉妒。
这辈子,他连跟他竞争的资格都没有。他永远是他心里的芒刺,是横恒在他与她之间的大山。
“看这个。”她指尖落在樱木花道的人物简介栏。声音依旧平平静静,并未因他的失控而产生任何情绪上的变化。
周熹把涌到嗓子眼的火气狠狠咽下去,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胸口还在起伏,鼻翼翕动着,像头憋着劲儿的兽。
“おれはてんさいだから。”她念得字正腔圆,带着做老师的职业习惯,专注得像在给学生讲一道难题,“樱木的口头禅——因为我是天才。”
周熹像被人在后心猛拍了一掌,瞳仁“唰”地亮了,像突然点燃的灯。他一把抢过漫画书,几乎要贴到脸上,就那么死盯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起头,撞进她清亮的目光里。
这回,那目光里不再只有执拗,反倒透着无与伦比的睿智,像秋水映着星子,依旧那么让人着迷。
“想起来了?”她问,尾音轻轻扬着,像是问一个作错题目的少年。
“原来是——马雯雯舌头上的那些笔画……像!真的像!”他把杂志拍得啪啪响,语气里透着终于解开死结的兴奋,“怪不得一直没头绪,原来是……是日语!”
“我大学辅修过日文。”她的口吻轻轻的,像责备,又像提醒,没半分严厉,“你忘了?我以前跟你说过的。那天在你们办公室白板上看见那张照片,虽然模糊,但隐约觉着……轮廓很像日文。”
“小语……”周熹脸上的绿褪去,涌上层羞愧的红,从耳根子一直蔓延到脖子。
“周队,”她抬了抬下巴,目光里带了点浅淡的笑意,“一个家教老师,能帮你破案了吗?”
“我......我不是那意思。”他挠了挠头,“小语,我真……真没看不起你的意思。刚才……我就是一时嘴……嘴没把门儿的。”
“马雯雯的死,跟1228案肯定有关。”她的声音沉了沉,“我不是想干涉你查案,我就是想......替无辜的人讨个公道。”
“放心,我有分寸。”他把漫画塞进口袋,“你早点儿睡,明天周末,不是有课?”
“嗯。” 话音刚落,一声惊雷“咔”地劈在楼顶,震得窗户都颤了颤。关语浑身一缩,像被烫着似的。周熹一时间忘了他们之间的“君子协定”,伸手就把她揽进怀里。
“你快走吧,要下暴雨了。”她推开他,头埋得很低,长发遮住了眼睛,“等会儿下大了,路上不安全。”